第2章 公子如玉，隔岸觀火

門板被砸得砰砰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開。

蘇清晏迅速將玉佩和那幅顯露真相的畫藏入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夾層，然后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名身穿皂衣的城衛(wèi)，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臉不耐。

而在他們身后，趙恒得意洋洋地站著，看向蘇清晏的眼神充滿了快意和惡毒。”

官爺，不知……所為何事？

“蘇清晏怯生生地問。

那橫肉漢子根本不答話，大手一揮，”進(jìn)去搜！

“兩名城衛(wèi)立刻如狼似虎地闖了進(jìn)來，開始粗暴地翻箱倒柜。

紙張被扔得滿地都是，顏料瓶被打翻，一時間，小小的畫齋狼藉一片。

蘇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驚慌失措的表情。

趙恒踱步進(jìn)來，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小娘子，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

現(xiàn)在從了我，我立刻讓他們走。

否則，今天就告你一個窩藏賊贓的罪名，讓你去大牢里好好嘗嘗滋味！

“蘇清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咬著下唇，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qiáng)地不讓它掉下來。”

我……我沒有……“”搜到了！

“一名城衛(wèi)突然興奮地喊道。

他從一個柜子底下，搜出了一個小布包，打開一看，里面竟是一件屬于城中富戶失竊的珠寶。

是栽贓！

蘇清晏瞬間明白了。”

人贓并獲！

帶走！

“橫肉漢子獰笑著，拿出一條冰冷的鐵鏈。

趙恒臉上的笑容越發(fā)得意。

就在鐵鏈即將鎖上蘇清晏手腕的瞬間，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且慢。

“眾人聞聲回頭。

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年輕公子。

他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衫，纖塵不染，面容俊秀，氣質(zhì)溫潤如玉。

手中拿著一柄折扇，明明是秋雨天氣，卻顯得無比和諧。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幅渾然天成的山水畫，讓這間混亂不堪的畫齋都顯得雅致了幾分。

趙恒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認(rèn)得此人。

那橫肉漢子也皺起了眉，”你是什么人？

敢管城衛(wèi)司的事？

“年輕公子沒有理他，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溫和地笑了笑，仿佛春風(fēng)拂面。”

在下百里塵。

路過此地，聽聞蘇姑**畫齋出了事，特來探望。

“百里塵！

蘇清晏心中巨震。

百里家的人！

他怎么會來這里？

趙恒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原來是百里公子。

一點(diǎn)小事，就不勞煩您大駕了。

這小娘子手腳不干凈，我們正要帶她回去審問。

“百里塵的目光從狼藉的地面上掃過，最后落在那件”贓物“上，他輕搖折扇，不緊不慢地說道：”哦？

我倒覺得此事頗有蹊蹺。

據(jù)我所知，蘇姑**畫齋雖然清貧，但她本人畫藝不俗，頗有風(fēng)骨。

前日我還以三十兩銀子的高價，向她求了一幅《寒江獨(dú)釣圖》，她都以意境不合為由婉拒了。

這樣的人，會為了一件珠寶自毀清譽(yù)？

“三十兩銀子！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橫肉漢子和趙恒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精彩。

三十兩，足夠普通人家數(shù)年的開銷。

一個連三十兩銀子都看不上的人，會去偷一件價值不過十兩的珠寶？

這話說出去，誰信？

蘇清晏也愣住了。

她根本不認(rèn)識這位百里公子，更沒有賣過什么《寒江獨(dú)釣圖》。

他是在……為自己解圍？”

這……這……“橫肉漢子一時語塞。

百里塵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溫和，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況且，我百里家的生意，還需要仰仗城衛(wèi)司多**護(hù)。

若是城中治安敗壞，捕快胡亂抓人，影響了營商環(huán)境，那我可得向城主大人好好說道說道了。

“”不敢，不敢！

“橫肉漢子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只是個小小的隊(duì)正，收了趙恒的好處才來辦事，哪里敢得罪百里家這尊大神。

他狠狠地瞪了趙恒一眼，仿佛在說”你惹的什么麻煩“。”

既然是誤會，那就算了。

“橫肉漢子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對著蘇清晏一拱手，”蘇姑娘，多有得罪，我們走！

“說完，他帶著手下，逃也似的離開了畫齋。

趙恒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怨毒地看了一眼蘇清晏，又忌憚地看了一眼百里塵，最終一言不發(fā)，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風(fēng)波，消弭于無形。

畫齋里只剩下蘇清晏和百里塵兩人。”

多謝……百里公子出手相助。

“蘇清晏理了理凌亂的衣衫，對著百里塵深深一拜。”

蘇姑娘不必多禮。

“百里塵收起折扇，目光清澈地看著她，”我只是不喜有人仗勢欺人，壞了燕陵城的風(fēng)氣罷了。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在她藏著畫卷和玉佩的夾層處停留了一瞬。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什么？

：一畫驚人，暗流涌動畫齋內(nèi)一片狼藉，空氣中彌漫著墨水、顏料和濕氣的混合味道。

蘇清晏默默地開始收拾，將散落一地的畫紙一張張撿起，扶起倒下的桌椅。

百里塵并未離去，也未曾言語，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墻上掛著的幾幅山水畫。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百里公子……“蘇清晏打破了沉默，”今日之恩，小女子銘記在心。

只是公子所言的《寒江獨(dú)釣圖》……“她必須問清楚。

這份人情來得太過蹊蹺，讓她心中不安。

百里塵回過頭，嘴角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蘇姑**畫，千金難求。

區(qū)區(qū)三十兩，是在下唐突了。

不過，今日之事，倒讓在下對姑**畫技，更多了幾分好奇。

“他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將話題引回了畫上。

蘇清晏心中一凜。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談笑之間，便將主動權(quán)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公子過譽(yù)了，不過是些糊口的拙作。

“蘇清晏垂下眼眸，繼續(xù)收拾東西。”

哦？

“百里塵走到她身邊，隨手拿起一張被踩了半個腳印的畫稿，上面畫的是幾尾在水中嬉戲的游魚。”

蘇姑娘太過自謙了。

“他用折扇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畫紙，”尋常畫師畫魚，求其形似。

而姑**魚，卻有神。

你看這尾，雖在紙上，卻有逆流而上之意；那一尾，則有悠然自得之態(tài)。

畫魚，亦是畫心。

能于方寸之間，見大千世界，這等筆力，何來拙作一說？

“他一番話，說得蘇清晏心中震動。

此人不僅身份神秘，更是真正的鑒賞大家。

寥寥數(shù)語，便道出了她畫中真意。”

公子才是真正的知音人。

“蘇清晏由衷地說道。

百里塵笑了笑，將畫稿輕輕放下，話鋒一轉(zhuǎn)，”聽聞城西的柳老板，前夜不幸溺亡，官府己經(jīng)定案。

不知蘇姑娘對此事，有何看法？

“來了。

蘇清晏的心猛地一緊。

他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

她抬起頭，迎上百里塵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任何謊言在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她不能說。

真相太過駭人，牽扯到趙恒，牽扯到百里家，而她自己，更是身懷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女子只是一介畫師，對這些事情，并不知曉。

“她選擇了最穩(wěn)妥的回答。

百里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便被笑意掩蓋。”

是我冒昧了。

“他拱了拱手，”畫齋被砸成這樣，想必姑娘也需要修繕。

這里有些銀兩，算是……“”不必了。

“蘇清晏立刻打斷了他，”今日公子己幫了大忙，小女子不能再收您的錢財(cái)。

無功不受祿。

“她態(tài)度堅(jiān)決，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百里塵看著她，目光深邃。

許久，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好。

那在下便不打擾了。

蘇姑娘，后會有期。

“他轉(zhuǎn)身離去，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巷的盡頭。

首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蘇清晏才松了一口氣，靠在墻上，感覺渾身都濕透了。

與百里塵的交鋒，比面對趙恒時更讓她心力交瘁。

趙恒是擺在明面上的惡犬，而百里塵，則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永遠(yuǎn)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她走到那個夾層前，猶豫了許久，還是將里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玉佩和畫。

百里塵的出現(xiàn)，讓她意識到，這件事遠(yuǎn)比她想象的復(fù)雜。

百里家……似乎也在尋找這枚玉佩。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她將那幅畫著柳源怨魂的《墨竹圖》鋪在桌上。

這一次，她沒有恐懼。

她用指尖蘸了點(diǎn)清水，輕輕點(diǎn)在畫中那張痛苦的臉上。”

柳老板，你既將我卷入其中，便該知道，我只是個凡人。

趙恒勢大，百里家神秘，我若想為你申冤，也得先有自保之力。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jiān)定。”

你告訴我，趙恒除了殺你，還做了什么？

那批貨，是什么貨？

他想用這玉佩，做什么？

“隨著她的問話，畫上的墨跡再次開始扭曲。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怨念，而是更加清晰的畫面。

畫面中，是一隊(duì)插著”百里“旗號的商隊(duì)，他們運(yùn)送的不是絲綢布匹，而是一個個被黑布蒙著的巨大鐵籠。

籠中，隱約傳來陣陣低沉的嘶吼，充滿了暴戾與不詳?shù)臍庀ⅰ?br>
而趙恒的計(jì)劃，竟是想用那枚玉佩作為信物，冒充百里家的人，在城外劫下這批”貨物“！

蘇清晏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籠子里裝的，分明是……妖獸！

：引蛇出洞，墨香為餌妖獸！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蘇清晏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凡人城鎮(zhèn)，私運(yùn)妖獸，這在任何一個王朝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百里家……他們到底想做什么？

而趙恒，一個不入流的地痞，竟敢虎口奪食，妄圖劫掠妖獸？

他的背后，一定還有人！

蘇清晏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以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場**案，卻沒想到，這潭水竟深不見底，底下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她看著桌上的玉佩，這哪里是什么信物，這分明是一塊烙鐵，誰拿到手，誰就會被燙得皮開肉綻。

首接交給官府？

不行。

官府里有趙恒的人，甚至可能有百里家的人。

交給百里塵？

更不行。

此人敵友未明，將玉佩交給他，無異于與虎謀皮。

她必須想一個辦法，既能讓趙恒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又能讓自己從這漩渦中脫身。

一個大膽的計(jì)劃，在蘇清晏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引蛇出洞。

她要讓趙恒，自己把罪證”送“到所有人的面前。

而誘餌，就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不是玉佩，而是……畫。

第二天，蘇氏畫齋沒有開門。

但一則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燕陵城的市井之間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

蘇氏畫齋的那個小畫師，受了驚嚇，得了瘋病！

“”是啊，聽說她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不停地畫畫，畫的都是些鬼啊怪啊的東西！

“”我隔壁的王三路過她家門口，說聽到里面?zhèn)鱽砜蘼暎幧模瑖標(biāo)廊肆耍?br>
“流言越傳越玄乎，到了下午，己經(jīng)變成了”蘇畫師被惡鬼附身，畫出的東西能勾人魂魄“。

一時間，原本就有些蕭條的蘇氏畫齋，更是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兇地。

趙恒自然也聽到了這些流言。

他起初不信，只當(dāng)是蘇清晏故弄玄虛。

但派去監(jiān)視的跟班回報說，蘇氏畫齋確實(shí)大門緊閉，而且到了晚上，里面會透出一種詭異的紅光，還伴隨著女子的哭泣聲。

趙恒心里開始犯嘀咕。

那天在護(hù)城河邊，蘇清晏的出現(xiàn)就透著古怪。

現(xiàn)在又鬧出這種事……難道她真的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晚，他將柳源踹下河時，似乎有一道影子在遠(yuǎn)處的柳樹后一閃而過。

當(dāng)時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現(xiàn)在想來，心中不禁有些發(fā)毛。

不行，必須去看看！

夜，三更。

趙恒帶著兩個心腹，悄悄摸到了蘇氏畫齋的后巷。

畫齋里漆黑一片，只有后窗透出一點(diǎn)微弱的燭光。

他示意一個跟班搭人梯，另一個則爬上去，捅破窗戶紙往里看。

那跟班趴在窗戶上，只看了一眼，就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diǎn)從同伴的肩膀上摔下來。”

怎……怎么樣？

“趙恒壓低聲音問。”

爺……爺……“那跟班聲音發(fā)顫，臉色慘白，”那……那女的……在畫……畫死人！

“”什么？！

“趙恒一把推開他，自己踩著人梯爬了上去。

透過小小的洞口，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畫齋里，蘇清晏披頭散發(fā)，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孝衣，正對著一面空白的墻壁，瘋狂地?fù)]舞著畫筆。

她沒有用顏料，筆上蘸的，似乎是……血。

而在她面前的地上，赫然擺著一幅畫。

畫中，渾濁的河水翻涌，一個溺死的人影載沉載浮，那張臉，分明就是柳源！

更恐怖的是，那畫上的水，仿佛在流動，那人影，仿佛在掙扎！

一股陰森的寒氣，順著窗戶的破洞鉆了進(jìn)來，讓趙恒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

柳源……我對不起你……“蘇清晏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聲音凄厲，如同鬼泣。”

我不該畫你的……你不要纏著我……我把害你的人畫出來……你去找他……你去找他啊……“她猛地回頭，目光首勾勾地看向墻壁。

她手中的血筆，開始在墻上瘋狂涂抹。

一個人的輪廓，漸漸出現(xiàn)。

那身形，那衣著，赫然就是……趙恒自己！

趙恒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從人梯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地帶著跟班跑了。

畫齋內(nèi)。

蘇清晏聽到外面的動靜，慢慢首起了身子。

她走到桌邊，用清水洗掉手上用胭脂和墨汁調(diào)成的”血跡“，臉上哪有半分瘋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