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5，南城驚變

顧湘是被活活疼醒的。

額角像是被鑿子一下下地敲打，尖銳的痛感牽扯著每一根神經，隨之而來的，是兩股記憶洪流的野蠻沖撞、融合。

一股屬于二十一世紀的顧湘——二十九歲，醫學世家出身，頂尖名校畢業，年紀輕輕便憑借過硬的實力和一絲不茍的作風成為科室主任；同時，她也是首富顧家的獨女，自小浸淫在極致奢華與品味中，嘗遍寰宇美食，閑暇時最大的樂趣，便是在自家那間媲美專業實驗室的廚房里研發新菜，廚藝足以讓米其林三星主廚驚嘆。

另一股，則屬于1975年，南城軍區大院的顧湘——二十歲，父親是軍區高級干部，母親是***退役臺柱，自小在蜜罐里泡大，模樣是出了名的標致，性子也被養得嬌氣任性。

一年前，經人介紹嫁給了年輕有為的軍官陸峻。

丈夫英俊挺拔，前程似錦，公婆明事理，待她如親生。

本該是蜜里調油的日子，卻因三個月前陸峻奉命援疆，她受不了兩地分居的苦悶，鬧著要離婚。

昨天，她一邊賭氣收拾行李，發誓要去邊疆找到陸峻把婚離了，一邊腳下踩空，從家里的木樓梯上滾了下來。

記憶融合的眩暈感逐漸退去，顧湘，或者說，全新的顧湘，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刷了半截綠漆的墻壁，老式的木質窗戶，掛著淡藍色的確良布窗簾，陽光透過縫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兒和……一絲甜香。

“湘湘！

你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滿是驚喜和小心翼翼的女聲響起。

顧湘轉頭，看見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端著一個搪瓷碗快步走進來。

她衣著整潔，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角雖有細密的皺紋，但眉眼間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這是她的婆婆，周淑貞。

周淑貞坐到床沿，將碗遞過來，里面是黃澄澄的糖水，臥著兩個飽滿**的荷包蛋。

“快，趁熱吃了。

摔了這么大一跤，可嚇壞媽了。”

她說著，眼圈就有些紅，“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頭暈不暈？”

顧湘看著那碗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堪稱“病號**”的糖水雞蛋，再看著婆婆那毫不作偽的擔憂與緊張，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位婆婆，甚至比她那忙于工作的親媽還要體貼周到，是真把她當眼珠子疼的。

而原主，卻因為一時的嬌氣與任性，險些將這份真心棄如敝履。

“媽，”顧湘開口，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溫和，“我沒事了，讓您擔心了。”

周淑貞明顯愣了一下，手里準備喂她的勺子都頓在了半空。

兒媳婦何時用這種語氣同她說過話？

往常便是沒事，也總帶著三分嬌縱，更何況這次摔跤還是因為鬧離婚……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沉重，有力，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焦灼，由遠及近。

門簾“唰”地被一只古銅色、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掀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幾乎遮住了門外所有的光線。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軍裝，風紀扣嚴謹地扣著，肩上卻落著撲撲的塵土，臉上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嘴唇干得起皮。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氣息有些不穩，那雙深邃的黑眸在觸及床上醒來的顧湘時，先是驟然爆發出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隨即，那狂喜便被更深的憂慮和一種……近乎恐懼的情緒所覆蓋。

“湘湘……”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他接到“妻病速歸”的電報時，魂都嚇飛了，一路火車轉汽車，心都懸在嗓子眼。

他怕她傷得重，更怕……她醒來后，那雙漂亮眼睛里會再次浮現出決絕的冷意，怕她開口，依舊是那冰冷的兩個字——離婚。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淑貞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顧湘靠在床頭，靜靜地回望著門口那個緊張得如同等待審判的男人。

這就是陸峻，她的丈夫。

原主的記憶里，他沉默、嚴肅、常年不著家，缺乏情趣，不懂溫柔。

可此刻，這個在邊境風沙中淬煉得如白楊樹般挺拔堅毅的男人，卻因為她，露出了如此脆弱不安的一面。

前世見慣了商場詭*與人情冷暖的顧湘，忽然覺得，這種純粹而笨拙的在意，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打動人心。

在陸峻和周淑貞幾乎要窒息的目光中，她蒼白的唇角輕輕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回來了？”

她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正好，我有點餓了，媽做的糖水雞蛋，分你一半。”

“……”陸峻徹底僵在了原地，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疲憊而出現了幻聽。

周淑貞更是驚訝地捂住了嘴，眼里全是難以置信。

顧湘卻不再多言，只是微微支起身子，從婆婆手里接過那只碗，又拿過備用的小碗，當真仔細地將糖水雞蛋分出一半，然后，將那半碗遞向依舊石化在門口的男人。

“路上辛苦了吧？”

她看著他軍裝上的塵土，語氣自然得像是最尋常的妻子，在問候遠歸的丈夫，“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窗外的陽光終于完全越過窗欞，灑滿房間，照亮了空氣中浮動飛舞的細小塵埃，也柔和了顧湘略顯蒼白的側臉。

陸峻怔怔地看著那遞過來的半碗糖水雞蛋，金黃澄澈的湯水，****的荷包蛋，還有那只端著碗的、纖細白皙的手。

一股巨大的、陌生的酸澀與暖流，猛地沖撞著他的心臟。

他一步一步，近乎機械地走過去，接過那只溫熱的碗。

指尖在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碗里晃動的糖水，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狼狽而又有些無措的臉。

這一刻，有什么東西，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徹底地，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