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的漣漪

那半碗糖水雞蛋，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陸家漾開了層層疊疊的、無聲的漣漪。

陸峻幾乎是機械地吞咽著那甜得過分的糖水，荷包蛋滑嫩的口感他全然未覺，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床邊那個安靜倚坐的身影上。

她太平靜了。

不是以往那種帶著委屈和怨懟的沉默，也不是發脾氣前的山雨欲來。

而是一種……近乎悠遠的，帶著某種洞察和疏離的平靜。

那雙原本總是**嬌嗔或不滿的杏眼里，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讓他看不透，心底卻莫名地更慌了。

周淑貞看著兒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又看看兒媳確實不像有大礙，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她悄悄退出去，輕輕帶上門，把空間留給了小兩口。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空氣再次變得微妙而安靜。

“還……疼嗎？”

陸峻放下碗，聲音依舊有些發緊，目光落在顧湘額角那塊顯眼的青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

顧湘下意識想抬手摸一下，又忍住了，只微微搖頭：“還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沾滿塵土的肩章和干裂的嘴唇上，“你趕路很急？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又是這種平靜的，帶著關切的口吻。

陸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寧愿她哭，她鬧，指責他長期不在身邊，也好過現在這樣，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仿佛置身于一片溫柔的迷霧里，腳下卻可能是深淵。

“不累。”

他幾乎是立刻回答，隨即又覺得太過生硬，補充道，“接到電報，說……你摔了。”

他省略了“病”字，那個字眼讓他心頭發悸。

顧湘了然。

看來是公婆怕影響他工作，電報里說得含糊。

“嗯，不小心踩空了。”

她輕描淡寫，仿佛那場差點改變兩個人命運的意外，只是一次尋常的失足。

又是一陣沉默。

陸峻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平靜的側臉，那些在火車上反復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勸她不要沖動，陳述邊疆的艱苦，分析離婚的利弊，甚至帶著幾分懇求的保證——此刻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顧湘，像換了一個人。

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會因為一朵花蔫了而蹙眉半天，會因為他不記得紀念日而賭氣不吃飯的嬌氣女孩。

她身上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沉穩，甚至帶著一絲……威儀？

這感覺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那個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問題占據了上風，聲音低啞，“離婚的事……”他終于問出來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顧湘轉過頭，清澈的目光首首地看向他，沒有躲閃，沒有憤怒，只是帶著一種審視，仿佛在評估著什么。

就在陸峻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的時候，她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他的心板上：“那個啊，”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先不提了。”

先不提了。

不是“不離了”，也不是“以后再說”，而是“先不提了”。

陸峻愣住，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慶幸和更多不確定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不提了？

是什么意思？

是暫時擱置，還是……有了轉機？

他還想再問，卻見顧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額角的疼痛又襲來，她輕輕吸了口氣。

“我想再睡一會兒。”

她說著，己經自然地往下滑了滑，拉高了薄被。

所有的問題都被堵了回去。

陸峻立刻起身，動作甚至有些慌亂：“好，你睡，我……我就在外面。”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笨拙卻輕柔，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房間。

關上房門，陸峻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房間里，顧湘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沉重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頭頂有些發黃的蚊帳頂，腦海里飛速梳理著現狀。

離婚？

對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的選擇。

但前提是，值得。

原主的記憶和剛才短暫的接觸告訴她，陸峻是個負責任、有擔當的男人，公婆更是真心待她。

在這個年代，這樣的家庭環境堪稱優越。

而離婚，在這個保守的時代，對一個年輕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初來乍到，對這個時代的一切都還陌生。

貿然離開這個相對穩定的“港*”，并非明智之舉。

去邊疆？

記憶里那是苦寒、荒涼、物資極度匱乏的代名詞。

但莫名的，顧湘心底卻升起一絲挑戰的**。

前世，她站在醫學和美食的頂端，什么樣的繁華沒見過？

或許，在這種極致的“匱乏”中，利用她的知識和能力，反而能創造出另一種意義上的“富足”？

況且……那個叫陸峻的男人，他眼底的緊張和脆弱，確實……有點意思。

她輕輕撫上額角的淤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屬于前世那個顧湘的、帶著幾分掌控欲的微笑。

既然命運將她送到了這里，那么，這新的人生，就該由她來主導。

“先不提了”只是緩兵之計。

下一步該怎么走，是留是去，她需要親自看看，這個時代，這個丈夫，究竟值不值得她……投資。

門外，周淑貞拉住兒子，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怎么樣？

湘湘她……還提那事嗎？”

陸峻搖了搖頭，眉頭卻并未舒展：“她說……先不提了。”

周淑貞先是一喜，隨即也品出了這話里的不確定性，喜色便淡了下去，化為擔憂：“這孩子，摔了一下，性子好像都……沉靜了不少。”

陸峻沉默著，目光透過門縫，望向里面那個重新閉上眼睛，仿佛睡著了一樣的身影。

他也感覺到了。

那不僅僅是沉靜。

那平靜的水面下，仿佛正在醞釀著他無法預知的波瀾。

這場意外的摔跤，似乎真的把他的小妻子，摔成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讓他更加不知所措，卻又……莫名吸引他想要去探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