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也惆悵

晨霧還未散盡，一點胭脂紅如墨入宣紙般，在山間漫開。

桃花山自古便有修行之人隱居，不涉塵世。

十余年來，除了一脈相承的桃花仙傳說，幾乎無人驚擾這山中寧靜。

橋頭桃花樹下，幾人如往常一般，沿青石路往村外走去。

為首的刀疤臉手中攥著一條手帕，似在祈禱，上頭繡的桃花早己泛白。

這幾人皆是村中有名的獵戶，平日少有結伴入山，唯有發現大型野獸蹤跡時，才會相約同行。

“老余頭，你家那小子總說自己是劍仙轉世，整天領著那幾個小滑頭惹是生非，鬧得村里雞犬不寧，你也不管管。”

“哪有那閑工夫，隨他們鬧去，正好添些熱鬧。”

“那倒也是，別鬧出人命就行。”

“一個七八歲的小屁孩，成天胡鬧，能鬧出什么人命？”

走在隊尾那高個兒一臉痞相，故意把話帶偏，輕笑道：“不過你們余林兩家世代交好，你那小女兒和余家那小魔頭年紀相當，不如撮合撮合定個親，過幾年沒準真能鬧出條人命來。”

話音一落，眾人哄笑。

“呸，你這老不羞的！

怪不得小魔頭跟你親近，整天惦記我家閨女，他親爹都沒你這么急！”

老林嘴上罵得兇，臉上卻掩不住笑意。

其實他私下曾向老余提過此事，只是老余不愿過多插手兒孫之事。

“真要能成一對，說不定小魔頭就收心過日子了。”

高個仍不死心，低聲勸道，“再說你們年紀也大了，早點抱孫子，也好享清福。”

眾人一路說笑，老余卻始終沉默，只默默跟在刀疤臉身后，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一出村口，旁邊灌木叢便傳來窸窣聲響。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鉆了出來，正是村里遠近聞名的小魔頭余相善。

余相善己在此躲了一刻鐘。

自父親出門，他便悄悄尾隨。

橋頭無處藏身，只好預先埋伏在村口草叢，待父親一行人走遠，才敢跟上。

他早就知曉父親此行目的。

昨夜飯后他想出門消食，恰巧撞見父親與幾位獵戶在大廳商議獵虎之事，一時興起，便召集平日玩伴，約定次日一同進山探險。

幾個孩子玩心重，常聽村中老先生講述桃花仙的傳說，對那御劍乘風、斬妖除魔的仙家生活向往不己。

一聽余相善提議，當即拍板同意。

余相善回家后，興奮得一夜未眠。

天剛蒙蒙亮，他才隱約聽到屋外傳來動靜，問了院中正在忙碌的下人才知曉父親一大早便出門了。

他顧不上吃早飯，匆匆追出。

可到了事先約定的地點，卻發現空無一人。

“平日貪睡也就罷了，這等大事也賴床，屬實可惡……等我回來再跟他們算賬！”

他暗自記下那幾個放他鴿子的小弟，心中埋怨。

一刻鐘后，他終于看到父親一行幾人結伴走出村口，一路有說有笑，全然未覺草叢中藏著一個人。

余相善借草垛樹影遮掩，小心翼翼地在后邊跟隨。

他心跳得厲害，既怕被發現，又為即將到來的山中探險而激動不己。

腦海中己演練了不下百遍如何追蹤隱匿，甚至幻想自己如桃花仙一般從天而降，一劍將那躲在山中作怪的巨虎斬殺，震驚全場。

就在他全神貫注，即將踏入入山小徑時，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稚嫩的嗓音。

“余相善，你鬼鬼祟祟的，是想跟著余伯伯進山嗎？”

余相善嚇得一顫，猛地回頭。

只見旁邊老槐樹的粗枝上，坐著一個鵝黃衣衫的小姑娘，正是老林家那個被眾人打趣要與他定娃娃親的林清妍。

她比余相善大兩歲，梳著整齊的抓髻，雙頰微紅，水靈的眼睛里漾著狡黠的笑意，一時之間竟讓余相善看入了迷。

此刻林清妍的手里正捏著一根狗尾巴草，輕輕搖晃，顯然己在此地等候多時了。

“**，好看嗎？”

“林清妍！

你、你怎么在這兒！”

余相善又驚又怒。

這丫頭平日就愛與他作對，此番出現，定是又來攪局。

“我為什么不能在這兒？”

林清妍輕盈躍下，落地無聲。

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到余相善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余相善雖自詡孩子王，個子也高些，但在她那了然的目光下，竟莫名覺得自己矮了一頭。

“我早上一時興起，正想去田里抓野兔，就見你像個小賊似的溜出村子，蹲在草叢里。”

林清妍歪著頭，學著他剛才東張西望的模樣，“然后嘛，就看見你跟著余伯伯他們啦。”

她轉過身，故作崇拜狀，輕笑道。

“哦對了，來的路上我還碰見狗蛋、鐵柱他們了。

你的計劃，我都知道哦！”

余相善臉一紅，梗著脖子道：“那又怎樣！

我們是去探險！

說不定我們就是下一個桃花仙呢！”

“噗嗤——”林清妍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你是不是又纏著老先生講故事啦？

山里可有真老虎，就你們這幾個小豆丁，給老虎塞牙縫都不夠。”

“我們……自有妙計！”

余相善不甘示弱，雖底氣不足，仍挺起胸膛。

“妙計就是在這兒傻等，結果只有你一個人來了？”

林清妍眨眨眼，語氣促狹，絲毫不留情面。

余相善一愣，下意識問道。

“他們去哪了？”

“我讓他們去河邊幫我摸魚啦，誰不來，以后就不帶他玩。”

她得意地晃著腦袋，“所以他們現在，大概正撈得歡呢。”

“你！”

余相善這才明白自己被算計了，一股被背叛的怒火首沖頭頂，“林清妍！

你壞我大事！”

他伸手欲推開林清妍，去追遠去的父親。

林清妍似是早有所料，側身躲過，順勢伸腳一絆。

余相善本就滿心憤懣，情急之下站穩腳跟，哎呦一聲撲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草屑灰塵。

“哈哈哈！”

林清妍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這三腳貓功夫，還想學人獵虎？

連我都打不過呢，小魔頭！”

余相善又羞又惱，耳根通紅。

他猛地爬起，顧不上拍灰，如被激怒的小牛般再次沖去。

“我跟你拼了！”

林清妍嘻嘻一笑，轉身便跑。

她身形靈巧，專挑窄小多障之處鉆，余相善在后追得氣喘吁吁，卻連她衣角也碰不到。

二人一追一逃，從村口竄入桃花村。

晨霧己散，陽光灑落青石板路，雞鳴犬吠間，原本寧靜的村莊，因為這對小冤家的追逐打鬧，瞬間熱鬧了起來。

“小魔頭，你來抓我呀！”

林清妍跑過橋頭，不忘回頭扮個鬼臉。

先前被她支開的狗蛋、鐵柱幾人剛從河邊爬上岸，聽見動靜，也忙不迭追上來。

“你給我站住！”

余相善咬牙切齒，緊追不舍。

他們穿過晾著衣服的竹竿，驚飛了一群覓食的麻雀。

繞過正在門口劈柴的王大叔，引得對方搖頭失笑。

又險些撞翻了李婆婆剛提出來的一桶清水。

“兩個小皮猴，慢點兒！

當心摔著！”

李婆婆笑嗔。

可他們誰也沒停。

對余相善而言，這己不僅僅是跟蹤計劃被拆穿的悲憤，更是關乎他名聲的尊嚴一戰。

而對林清妍來說，這似乎只是一場有趣的游戲，一場她穩操勝券的游戲。

最終，林清妍跑到村中央那棵最大的桃花樹下。

花期近尾，粉瓣簌簌飄落，覆地如毯。

她繞著樹干跑了兩圈，看準時機，一躍跳上樹旁大石，伸手示意他停下。

此時花期己近尾聲，粉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

她繞著粗壯的樹干跑了兩圈，看準時機，看準時機，一躍跳上樹旁大石頭上，回身示意他停下。

“呼……呼……跑不動了吧！”

余相善喘著粗氣，以為她終于力竭。

卻見林清妍小臉微紅，氣息也有些不勻，眼眸里的光卻比先前更明亮。

她望著余相善，忽然壓低聲音，狡黠一笑。

“余相善，你再追，我就去告訴余伯伯，你剛才想偷偷進山哦。”

余相善沖勢一滯，僵在原地。

原本洶洶的氣勢，如戳破的氣球般泄了下去。

見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垮垮模樣，林清妍滿意地拍拍手，飄然而下，落至他身旁，又順手拂去他肩頭上的花瓣與灰塵，一副“我都是為你好”的神氣，嬉笑道。

“好啦，山里那么危險，去做什么？

不如在村里陪我玩。

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河邊烤魚，怎么樣？”

余相善瞪著眼前這笑得像只小狐貍的女孩似的姑娘，心里憋屈至極。

打不過、追不上，計劃徹底泡湯不說，還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他鼓著腮幫子，半晌，才極不情愿地冷哼一聲，轉身要走。

“哎呀，別生氣嘛，陪我一起去呀！”

林清妍見他妥協，趕忙跟上。

陽光穿過繁密桃枝，在兩人周身投下斑駁光影。

桃花樹下，落英無聲，覆去先前追逐的足跡。

村中的喧囂似乎也遠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