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深婉婷

兩年光陰，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些或深或淺的痕跡，以及被時間沖刷后，沉淀在心底、難以言說的東西。

A市市中心，一家名為“魅影”的高級酒吧內。

與窗外車水馬龍的喧囂不同，酒吧內部營造著一種刻意的低沉與奢華。

暗調的光線，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彌漫著醇厚的酒香與昂貴的香水味。

卡座里，三三兩兩的男女低聲談笑，杯觥交錯間，是成年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規則與試探。

最里面一個視野極佳的半環形卡座里，只有兩個年輕的男子。

楊霄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里，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指間夾著一個晶瑩的威士忌杯，里面琥珀色的液體隨著他手腕無意識的晃動，在杯壁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

他比兩年前更高了些，肩背的線條更加寬闊結實。

曾經略帶青澀的痞氣，如今沉淀為一種更為張揚不羈的氣場。

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紐扣，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額前垂下的幾縷碎發微微遮住了眉眼，也巧妙地掩蓋了右邊額角一道淺淡的、若不仔細看便難以察覺的白色疤痕——那是雨夜車禍留下的印記。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比兩年前多了些東西，一些被刻意壓抑的、不易察覺的陰郁和漫不經心下的空茫。

“霄哥，這都喝第三杯了，慢點兒。”

坐在他對面的趙世亮，穿著一身騷包的粉色紀梵希T恤，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手腕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在昏暗光線下閃著低調的光。

他長相不俗，但眉眼間總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浮夸，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楊霄，“醫生不說了嘛，你這身體剛養利索，得忌口，尤其是酒。”

楊霄掀了掀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忌口？

我都忌了兩年了。

高考結束，傷也養好了，再不喝點，人生還有什么樂趣？”

他聲音帶著點微醺的沙啞，語氣里的無所謂像是真的，又像是刻意裝出來的。

他將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灼燒般的暖意，似乎能暫時驅散心底某種莫名的空虛。

“也是！”

趙世亮一拍大腿，十分贊同，“你說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前，崴個腳也能摔成骨裂，硬是又在家里多窩了兩個月。

這下總算解放了！

怎么樣，霄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楊霄嗤笑一聲，將空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還能有什么打算，按部就班，上學唄。”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趙世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間心照不宣的曖昧笑意：“我是問，除了上學……就沒點別的？

比如，咱們學校那些嗷嗷待哺的學妹們？

以你霄哥這條件，往那兒一站，還不是手到擒來？

哥們兒我可是準備好大開殺戒了！”

楊霄沒什么興趣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掃過舞池里扭動的身影和卡座間曖昧調笑的人群，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沒勁。”

“得，您老清高。”

趙世亮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口酒，又想起什么，問道：“對了，過兩天就開學了，霄哥，你是住學校還是在外頭？

我爹媽在學校旁邊給我弄了個小公寓，你要是不想住宿舍，跟我一起？

保證自在！”

楊霄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住校？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種集體生活的嘈雜和束縛。

在外面？

似乎也并沒有什么值得期待。

“看情況吧。”

他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話題似乎有些冷場。

趙世亮眼珠轉了轉，試圖尋找新的話題，目光落在楊霄額角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上，心里一動，語氣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說起來……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一晃都兩年了。

可惜了，叔叔阿姨沒能親眼看到你金榜題名，邁進大學校門。”

這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了楊霄心上某個隱秘的角落。

他摩挲杯壁的手指頓住了，眼神有瞬間的凝滯，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周身的氣壓似乎更低了些。

“是啊。”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那場車禍以后，他們說走就走，倒是瀟灑。”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嘲弄，“把我跟那么大個公司，像甩包袱一樣，首接扔給了我哥。”

這是他們圈子里都知道，卻很少在楊霄面前提起的“家事”。

兩年前那場慘烈的車禍，楊霄父母雖然也受了傷，但遠不如楊霄嚴重。

在楊霄歷經手術、康復，終于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后不久，他那對仿佛突然“看開”了的父母，竟真的將源頭投資有限公司的千斤重擔，不由分說地壓在了年僅二十西歲的大兒子楊凌肩上，然后拿著早就辦好的簽證，開始了他們環游世界的“退休生活”，美其名曰“尋找生命的意義，彌補失去的時光”。

趙世亮深知這里面的微妙，立刻順著話頭，用一種混合著羨慕和調侃的語氣說道：“嗨！

叔叔阿姨那是想得開！

辛苦打拼大半輩子，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可不就得及時行樂嘛！

你是沒看見，我爸媽每次看到叔叔阿姨從世界各地發回來的照片，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

再說了，凌哥能力多強啊，A大研究生畢業的高材生，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比叔叔在位的時候股價還漲了不少呢！

你就偷著樂吧，不用操心公司破事，安心當你的瀟灑二少爺，多爽！”

這番話，趙世亮自認為說得漂亮，既恭維了楊凌的能力，又安撫了楊霄“被拋棄”的情緒。

楊霄沒說話，只是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爽嗎？

或許吧。

不用像他哥那樣，年紀輕輕就被困在無窮無盡的會議、文件和應酬里，他可以揮霍青春，可以肆意妄為。

所有人都這么認為，他也應該這么認為。

可是，心底那處空落落的地方，卻總是在這種時候，不合時宜地提醒他一些事情。

比如，父母離開時那種近乎迫不及待的輕松；比如，大哥眼中日益加深的疲憊和偶爾看向他時，那種復雜難言的責任感；再比如，那個雨夜里，冰冷的雨水，刺骨的疼痛，和那雙……清澈沉靜的眼睛。

他甩了甩頭，似乎想將那些混亂的思緒甩出去。

趙世亮見他沉默，以為他還在介意父母的事，趕緊轉移話題，語氣變得輕松起來：“不過話說回來，霄哥，因禍得福啊！

要不是那場車禍，叔叔阿姨也不會想著要報恩，給蘇家那個小工廠投了那么大一筆錢。

我聽說，他們家這兩年靠著那筆資金，可是鳥槍換炮，發展得相當不錯啊！”

“蘇家……”楊霄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眼神有瞬間的飄遠。

那個在暴雨和血腥中，如同幻影般出現，又在他生活穩定后迅速消失的名字。

楊家確實以“報恩”的名義，向蘇婉婷家的機械制造公司注入了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額資金。

這件事，由他大哥楊凌全權處理，干凈利落，仿佛只是一樁普通的商業投資。

父親母親在離開前，也只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恩怨兩清”，讓他不必再放在心上。

他似乎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去接近那個雨夜中的身影。

他甚至連她具體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子，都記得不甚清晰。

只有那種感覺，那種在絕望中被一只手牢牢抓住的感覺，那種混合著雨水清冽和她身上淡淡香氣的感覺，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模糊地掠過心頭。

“嗯，是發展得不錯。”

楊霄最終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將杯中新倒的酒再次飲盡，動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與決絕，“挺好的一筆投資，我哥的眼光向來不差。”

他似乎在說服趙世亮，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場車禍，那份恩情，那筆投資……所有的一切，都己經被妥善地處理完畢，被貼上“過去”的標簽，封裝在了時間的角落里。

他楊霄，不應該，也沒有必要再為此耿耿于懷。

“就是就是！”

趙世亮連忙附和，舉起酒杯，“來，霄哥，為了你的‘解放’，為了咱們即將開始的美妙大學生活，走一個！”

楊霄抬眼，看著趙世亮那副沒心沒肺、純粹享樂的樣子，心底那點莫名的郁氣忽然散了些。

他扯出一個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拿起酒杯與趙世亮重重一碰。

“叮”的一聲脆響，淹沒在酒吧慵懶的音樂和嘈雜的人聲中。

“為了自由。”

楊霄說道，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宣告什么。

玻璃杯碰撞的瞬間，他額角那道淺淡的疤痕，在變幻的燈光下，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

那是過去的印記，而未來……他瞇起眼，看向酒吧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大學的輪廓在遠方的夜色中若隱若現。

一個新的環境，一段新的開始。

或許，真的能有什么不一樣。

至少，他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沉重的、被安排好的“恩情”與“過去”，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只是，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在心底最深處，某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似乎有一粒極其微小的種子，因為“蘇家”這兩個字，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它靜默地潛伏著，等待著某個契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