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見那柄名為“照雪”的三尺青鋒從自已丹田正中拔出，劍尖滴血不沾，依舊亮得刺目。。，十七歲反目。十年青梅，抵不過掌教真人一句“此女仙骨天成，當(dāng)入***修行”?！澳愀且阉?，靈脈九斷?！彼穆曇羝届o得像在誦讀宗門告示，“留這丹田，也不過時時作痛。我替你斬了，長痛不如短痛?！?，雙手撐著試劍臺的青石板。血從指縫漫開，洇濕了石縫里那株去年今**親手替她種下的鶴銜蘭。?！疤K師姐說得是?！彼麊÷暤溃伴L痛……不如短痛?！?br>她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只有一瞬。

下一刻，照雪劍歸鞘，她轉(zhuǎn)身，廣袖流仙裙的衣角從他視線邊緣掠過，帶起一陣后山雪后才開的寒梅香。

“即日起，我與李浪婚約作廢?！彼穆曇羟逶剑€(wěn)穩(wěn)落入周遭三百內(nèi)門弟子耳中，“他日仙途相見，唯有宗門尊卑，再無私人舊誼?！?br>
人群靜了一息。

隨即響起零零落落的附和聲：

“***蘇師姐高義?！?br>
“此等決斷，方是我輩修道之人本色。”

“那李浪三年前還曾僥幸勝過師姐半招，如今再看，當(dāng)真可笑?！?br>
李浪垂著頭。

他數(shù)著血滴落石板的節(jié)奏，一下，兩下，三下。

三年前后山大雪，他敗在一名蒙面女修劍下，劍尖抵喉時，她卻收了勢，反手拋給他一卷泛黃帛書。

“《枯榮劍典》，第三層。”她的聲音隔著風(fēng)雪，竟有幾分不自然的低啞，“你根骨尋常，悟性尚可。此劍法不重靈根，重枯榮轉(zhuǎn)換之意。落葉埋根，來年新綠——你若懂這八個字，三年后可來***尋我?！?br>
他問：“前輩如何稱呼？”

她沒有答。

風(fēng)雪漫過她蒙面的黑紗，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下頜，和一縷被劍氣削斷、飄落在他掌心的青絲。

那縷青絲他收在貼身舊囊里，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個日夜。

此刻那舊囊正被人踩在腳下。

——是王穹。

執(zhí)法堂首座真?zhèn)鞯茏樱鸬と?，去年在?nèi)門**敗于蘇照雪劍下，屈居第二。

他腳掌碾了碾，舊囊裂開，一縷早已失了光澤的青絲飄出，落在血泊中，須臾浸透。

“喲，還有這玩意兒？”王穹居高臨下，聲調(diào)拖得悠長，“李浪，你這舔狗當(dāng)?shù)每烧鎵蚓礃I(yè)。人家都把你丹田捅穿了，你還留著人家頭發(fā)？”

他蹲下身，像**路邊野狗般，伸指去撥李浪的下巴。

“抬頭啊，讓大伙瞧瞧——太虛宗建宗***，第一個被未婚妻親手廢掉的男人，長什么……”

話音斷在半空。

因為李浪抬起了頭。

沒有淚痕，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憤怒。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冬結(jié)冰的潭水，冰面之下，有什么極深的、極暗的東西，正在緩緩破開沉積三年的淤泥。

王穹下意識退了半步。

隨即涌上強烈的羞惱——他堂堂金丹，竟被一個丹田破碎的煉氣廢物嚇退？

“找死！”

掌風(fēng)裹挾真元，朝李浪天靈蓋拍下。

人群無人出聲。

蘇照雪背對試劍臺，腳步未停。

——然后，王穹的掌勢在半空中凝住了。

不是他自已想停。

是一股極細、極冷、如初春冰棱墜入后頸的氣息，自他腰后命門穴鉆入，瞬息游走十二正經(jīng)，最后穩(wěn)穩(wěn)停在心脈前三寸。

他僵如木偶。

“金丹三重?！崩罾藫沃鴦?，緩緩站起，血順衣擺滴落，嗓音仍是沙啞的，“去年內(nèi)門**，你敗于蘇師姐那一劍，是右肩巨骨穴慢了三息。至今未愈?！?br>
王穹瞳孔驟縮。

“每夜子時，傷處寒痛入髓?！崩罾藦乃韨?cè)走過，腳步虛浮，卻沒有再踉蹌，“三年內(nèi)若不尋到四品續(xù)脈丹，你這輩子摸不到元嬰的門檻。”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血就在青石板上印一個腳印。

三百內(nèi)門弟子像被掐住喉嚨的鴉群，鴉雀無聲。

方才他抬頭的那一瞬間——那個眼神——

那不像是十七歲少年該有的東西。

倒像是……

某個在尸山血海里打過滾、從修羅場中爬出來、見過八荒覆滅而獨活的老怪物，正隔著四百年的光陰，透過這雙年輕的眼，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他們一眼。

蘇照雪終于停步。

她沒有回頭。

握劍的手背上，浮起極淡的青筋。

“李浪?！彼龁舅拿?，仍是那副清冷聲調(diào)，“三年后若你未死，可持此令，往***外門掛單?！?br>
一道玉符破空飛來，落在他腳邊。

執(zhí)法堂弟子上前一步，欲要呵斥“***令牌豈容你這廢人觸碰”——卻被王穹抬手?jǐn)r下。

王穹仍保持著那個拍掌的姿勢，面色青白交加，額角冷汗涔涊。

他不敢動。

因為那道細若游絲的劍意，還懸在他心脈前三寸。

李浪彎腰，拾起玉符。

符體溫潤，觸手生暖，背面刻著一朵拇指大小的鶴銜蘭。

他摩挲了一下。

然后，當(dāng)著她身后三百弟子的面，輕輕放回了血泊里。

“不必了。”

他轉(zhuǎn)身。

沒有再看她一眼。

血從他后背衣襟滲出，丹田處的創(chuàng)口仍在淌血，太虛宗的青石長階自試劍臺蜿蜒而下，共九百九十九級。

他走得很穩(wěn)。

走到第一百零**時，終于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

“他、他丹田不是碎了嗎？方才那股威壓是怎么回事？”

“王師兄為何不動了？”

“蘇師姐……好像沒回頭……”

蘇照雪立在原地。

她仍是那個姿態(tài)：背對長階，面朝***，脊背筆挺如照雪劍的劍脊。

只是無人看見，她袖中的左手，正一寸一寸攥緊那枚早被攥了千萬遍、與李浪舊囊中青絲同出一源的斷發(fā)。

那縷發(fā)，三年前她自已削斷，親手放在他枕邊。

劍刺丹田時，她算準(zhǔn)了每一寸經(jīng)絡(luò)，避開死穴，斷七脈留一脈。

可她沒有算到——

他從頭到尾，沒有問她一句“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