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陽伴侶

暮春的夕陽把河水染成蜜色，青石橋下的水流嘩啦啦撞著鵝卵石。

胡秀英捶打衣裳的棒槌聲混在里頭，倒像支輕快的調子。

她把最后一件藍布衫在水里漂凈，放進木桶里，忽然從石階那頭跑過來個人影，粗布短褂跑得歪了領。

"媳婦，可讓我好找！

"劉海叉著腰喘氣，額角的汗珠滾進鬢角。

胡秀英猛地回過頭，臉上的水珠還沒擦凈，倒先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劉海哥，你咋才來？

"她拍拍手上的水漬，彎腰去拎那只浸得半沉的木桶，"我洗完了，幫我提桶吧。

"劉海三步并作兩步跨過來，一把搶過木柄："你這身子骨，偏要逞能提這么滿。

"他掂量著水桶，里頭的皂角香混著水汽往上冒。

胡秀英把木盆摞在桶沿上，牽著他空著的那只手往石階上走，水面的霞光晃悠悠映在兩人背影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一路淌進暮色里去了。

秋陽把竹篙曬得發燙，靛藍粗布衣裳在繩上晃晃悠悠。

劉海娘扶著門框望了半晌，藍布圍裙還系在身上，邁著小腳過來，要去接胡秀英手里的木夾子："快歇會，讓我來晾。

"胡秀英往旁邊閃了閃，手里濕衣滴著水："媽不用你晾，這衣裳不沉。

"她把最后件褂子抻平搭上竹篙，發間別著的銀簪在日頭下亮了亮。

劉海趕緊從竹竿上取下件半干的藍布衫："讓我來讓我來。

"他把娘往屋檐下推了推，"您去擇菜吧，晚飯我想吃您腌的蘿卜干。

"娘被兒媳哄得眉開眼笑，轉身往灶房去了。

竹篙上的衣裳輕輕晃悠，把兩人的影子疊在青磚地上，風一吹就碎成了金斑。

胡秀英轉身唱花鼓戲月到中秋分外圓，芍藥與牡丹才配。

如今嫁給劉海哥，心情舒暢情深似海。

母親待我勝親生，里外活計不讓我碰。

如今洗衣服這活，母親怕我累她搶干。

秋日的清晨，日頭剛爬到竹梢，帶著水汽的風從窗口溜進來。

劉海放下鋤頭，卷著褲腳對灶前的胡秀英說："我去田埂上除草去了。

"胡秀英正擦凈了灶臺，聞言首起身，鬢角別著的銀簪在晨光里亮了亮。

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從門后拎起竹籃："相公去吧？

我提籃子去菜園摘豆角。

"劉海黝黑的臉上堆著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娘子真賢惠。

"胡秀英抿著嘴笑，耳根泛起紅暈，嗔怪地橫了他一眼，卻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竹籃把手被摩挲得發亮，她挎著籃子往院外走，青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驚起兩只扒拉米糠的麻雀。

菜園里的豆角垂得老長，像一串串碧綠的玉簪，晨露順著葉片滾進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濕痕。

劉海扛著鋤頭往村西頭走，田埂上的野草剛冒尖，沾著晶瑩的露珠。

遠遠望見胡秀英蹲在菜園里，藍布衫的衣角沾了點草屑，她正踮著腳摘最高處的豆角，竹籃里己經堆了小半籃翠綠。

霧氣漸漸散了，炊煙在瓦檐上裊裊升起，混著泥土與豆角的清香，在村子上空慢慢飄散開。

院門口的老槐樹葉子被曬得打蔫，劉海三步并作兩步跨到胡秀英跟前，粗糲的手掌半遮在她額前擋著日頭。

他*黑的臉上堆著笑，眼角細紋里還沾著點田埂上的黃土："娘子，你看這日頭毒的，風也跟瘋了似的，快隨我進屋去。

"胡秀英剛從菜園摘了把豆角，藍布圍裙上沾著幾點草葉，聞言仰頭望了眼刺目的天光，鬢角碎發己被風吹得散亂。

她嗔怪地拍開丈夫要替她拎籃子的手，指尖卻不自覺蜷了蜷他袖口："才站了一會兒，看你急的。

"話雖如此，腳步卻己隨著他往回走，籃子提梁在臂彎里輕輕晃悠，里頭的豆角還帶著新鮮的水汽。

門楣上掛著的紅綢帶被風卷得獵獵響，劉海順勢替她攏了攏被吹亂的鬢發，掌心蹭過她耳后細汗，引得胡秀英脖頸微微一縮，嘴角卻彎起個溫柔的弧度。

兩人相攜著跨過門檻，身后的風卷著幾片槐樹葉撲在門板上，屋內立時漫開一股淡淡的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