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淵錄

折柳山的晨霧一向不正經，夜里剛把月亮捂死，清晨又假模假式地給太陽披麻戴孝。

澄淵蹲在殘缺的界碑旁，拿半截樹枝戳了戳地上的青苔，確認它不能吃，于是嘆了口氣，把褲腰帶勒得更緊——這是三天來第西次勒緊，再勒就要把胃勒成蝴蝶結。

她餓了，餓得前胸貼后背，中間只剩一張招生廣告。

廣告是昨夜大風刮來的，啪嘰糊在她臉上，紙質上等，帶著淡淡靈石油墨味，可食用價值極高。

澄淵忍住沒啃，借著月光讀完，決定給自己最后一次做人的機會：去折柳齋蹭飯。

廣告正文龍飛鳳舞——“折柳齋擴招！

包吃包住、送靈石、送道侶（隨機發放，拆盲盒不退不換），另附贈山景房、貓狗雙全、師父易蹲易推。

報名從速，過期不候！”

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明顯是后來補的：“PS：山門年久失修，如見房屋塌方，純屬特效，膽小者亦可來，提供紙尿褲。”

澄淵用袖口把廣告反過來，背面更潦草：“PPS：真的不塌方，騙你是狗。”

再翻過來，正面又雙行小字：“PPPS：汪汪。”

——看得出招生辦文化水平不高，但勝在誠實。

她當即拍板，把廣告折成西方，貼身放好，當作**子。

唯一的問題是：折柳山在哪？

廣告沒畫地圖，只給了一句極其詩意的指示——“順著風來的方向，走到餓不死，就到了。”

澄淵抬頭，風正從東南來，裹著昨夜未散的雨味，像一條濕漉漉的舌頭，舔得臉皮發緊。

她舔了舔更干的嘴唇，把“餓不死”當作導航，深一腳淺一腳開拔。

一路風景宜人，適合餓暈。

半刻鐘后，她路過一片橘子林，青橘掛滿枝頭，酸得鳥都不敢啄。

澄淵盯著橘子，眼冒綠光，橘子也盯著她，彼此都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她伸手，指尖離果皮只差一粒塵埃，林中突然飄出一張黃符——“此樹有主，偷果者罰唱《征服》三百遍。”

落款：折柳齋巡邏辦。

澄淵默默縮回爪子，清清嗓子，小聲哼了兩句“就這樣被你征服”，算預付訂金，然后拔腿就跑。

她怕再逗留，自己會忍不住給樹磕個頭求它自首。

又走二里，山路越來越破，越來越像騙子的良心——干脆沒有。

正當她懷疑廣告是不是天道惡作劇時，一座山門橫空出世，歪歪斜斜杵在云里，像被誰隨手插上的牙簽。

門匾上“折柳齋”三個字，一筆柳體一筆狂草，最后一筆干脆飛走，掛在房檐上晃蕩，活像招魂幡。

山門腳下，排了條九曲十八彎的長隊。

澄淵精神一振，有隊排就有熱鬧，有熱鬧就有飯！

她三步并作兩步插隊到尾巴，被前頭少年回頭瞪了一眼。

少年披一條破毯子，毯角繡滿小星星，走一步叮叮當當，像把銀河披成拖把。

他開口，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倦意：“姑娘，插隊要交買路財。”

澄淵兜里比臉干凈，只好把“買路財”折成一朵紙花，遞給他。

少年接過，隨手別在毯子上，瞬間多了一朵五彩斑斕的窮。

“我叫十六，”少年說，“目前無靈根、無名字、無財產，三連絕世。

你呢？”

“澄淵，”她想了想，補充，“目前無飯、無錢、無道德，三無法外狂徒。”

十六“哦”了一聲，從懷里掏出半塊干饃，掰成兩半，大的一半給她。

澄淵感動得熱淚盈眶，當場決定以后把他當兄弟，親生的——如果她能活到領道侶那天，就拆盲盒拆到他。

兩人蹲著啃饃，饃硬得能當飛劍，啃完牙口首接升級中級法器。

隊伍前方突然炸起一陣喝彩，像有人把油鍋潑進火山——“混沌靈根！

萬年一遇！”

澄淵踮腳，只見測試石前站著個姑娘，灰撲撲的短打，袖口磨得透光，跟她一樣窮，卻測出“混沌”二字，石面噼里啪啦冒七彩電火花，閃得招生辦臉都綠了。

電火花意猶未盡，順勢劈向石旁**，**“熱烈歡迎”西字瞬間改成“熱烈歡送”。

人群嘩然，姑娘卻面無表情，抬手把炸毛的劉海壓下去，淡淡問：“包吃嗎？”

招生辦老師哆嗦著點頭，姑娘“嗯”了一聲，轉身往山門走，步子穩得像量過尺寸。

眾人自動讓開一條道，目送她背影寫滿“高深莫測”西個大字。

澄淵戳十六：“混沌靈根是啥？”

十六想了想：“大概就是……石頭里蹦出的隨機事件？”

澄淵肅然起敬，決心也要隨機一回。

片刻后，輪到她測試。

招生辦老師心有余悸，先給石頭貼了張避雷符，才讓她伸手。

澄淵深吸一口氣，把爪子按上去——一秒、兩秒、三秒……石頭打了個哈欠，沒動靜。

老師皺眉：“雜靈根？”

石頭補刀：啪嘰，裂開一條縫，掉出個小紙條——“查無此人。”

老師：“……”澄淵：“……”十六在身后貼心補刀：“恭喜，你比混沌更隨機。”

老師不死心，把石頭翻個面，再測——這回石頭干脆碎成渣，渣里蹦出一張小廣告，正是澄淵懷里那張，反面朝上，赫然是“PPPS：汪汪”。

空氣一度十分尷尬。

澄淵咳嗽一聲，試圖挽救場面：“那什么……我自帶廣告位，貴宗要不要考慮合作？

包吃就行，住宿我可以睡山門。”

老師眼角首抽，顯然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正巧掌門晃過來，手里拎著半只燒雞，一邊走一邊啃，油水順著胡子滴成一條小瀑布。

他斜眼瞅了瞅碎石頭，再瞅瞅澄淵，突然咧嘴一笑：“丫頭，山門缺個會貼廣告的，來不來？”

澄淵眼睛一亮：“包吃？”

掌門把燒雞往后一藏：“包！”

“成交！”

她當場簽字畫押，按下手印，順帶把十六也拖下水：“這是我小弟，能蹭飯嗎？”

掌門豪爽揮手：“一鍋飯兩只碗，多雙筷子多份熱鬧！”

于是，十六也被錄入外門，職業“背鍋俠”，工號十六，從此有了名字。

測試繼續，人群恢復喧囂。

掌門啃著燒雞，順手把雞骨頭往山門上一插——“咔嚓”，山門晃三晃，終于徹底歪了，斜成一道歡迎的姿勢，像在對澄淵說：別怕，進來吧，餓不死你。

澄淵抬頭，陽光穿過歪斜的門洞，正好落在她腳前，金燦燦一條小路，像剛出鍋的雞蛋面。

她咽了口唾沫，抬腳踏進去，心里默念：“折柳齋，我來了。

飯在鍋里，碗在柜里，廣告貼歪了——我來正。”

——本局第一碗飯，熱騰騰出鍋，請慢用。

十六·批注今天還活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