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亂云間

清晨的雨點敲打著街頭殘破的青石板，如同亂世里無數輕敲人心的雜音。

陸執閑一手抱膝，坐在鎮東頭歪斜的老槐樹下，望著紋絲不動的水洼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頭發亂中帶卷，衣衫雖舊卻干凈，嘴角習慣性掛著一抹輕佻。

他把一塊干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腳邊蹲著的小狗，一半自己咬著，跟身旁的老乞丐嬉笑爭食。

“哎，執閑。”

老乞丐擠眉弄眼，“聽說鎮里酒館昨日砸了幾個地痞，連靖安司的小吏都繞道而行。

你不是昨晚去賠笑了嗎，活著回來不容易啊！”

陸執閑擠出個“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鬼臉，搖晃干饅頭，“我這條命，暫且留著下回進賬時再搭進去。

小滿娘那酒館，刀子嘴豆腐心，罵人比灌酒有勁。

你信不信，她要是少說一句狠話，咱們全鎮的雞都要停蛋。”

剛說完，街口便傳來一陣女聲吆喝，夾雜著鍋碗梆梆的碰擊。

孫小滿正提著酒壇子，站在自家酒館門口撒高聲開罵。

“姓陸的，躲在樹后罵誰呢？

能耐你進來喝一碗寧家水，別在這跟狗分饅頭！

再瞅你那吊兒郎當的樣，沒個正形！”

小鎮一時間安生了不少，人們或躲窗后，或踮腳圍觀。

陸執閑把饅頭扔進嘴，一邊拍**起身，一邊沖孫小滿鞠躬作揖，笑道：“老板娘言重了，我這不是怕砸場子的余威還沒過去，怕給您添麻煩嘛！”

孫小滿兩道劍眉一壓，眼里卻**一絲笑意。

她見識過太多橫牛的男人，唯獨這陸執閑總能在吃癟時自圓其說，不挨打還討好。

“廢話少說，進來幫忙收拾。

今天靖安司的人要查賬，別再給我耍滑頭！”

她一邊從袖口撈出鑰匙，一邊甩頭示意陸執閑跟上。

酒館門口，破損的匾額只剩一半，另一半在昨夜斗毆中飛進了井里。

陸執閑鉆進門，先搬起昨夜打翻的桌椅，又在水缸旁搓了搓手。

孫小滿繞著他轉了兩圈，滿意地抽走他手里的抹布。

“執閑，你說昨晚那些**怎么回事？

消息靈通的都跑你這兒了。”

“說來也怪，城外那伙兒，本來沖著你好處來的，末了給姚三娘那群外來流民使了手腳。

哎，這亂世里，誰還分得清誰是賊誰是官？

咱們小人物只管自保，剩下的留給天去分。”

陸執閑用抹布敲敲桌面，眼里卻閃過一絲憂慮。

孫小滿輕哼，“你啊，別總自嘲兜底。

昨晚你那幾句話救了酒館一半酒錢。

騰出手來，把廚房后門也鎖好，別讓流民鉆了空。”

兩人一邊嘴上拌著，一邊把酒桌、凳子歸整。

館中早來的老街坊悄悄探頭，見陸執閑在，便略放心。

市井里的小道消息總要靠他散播，連靖安司的幾個年輕人，也巴不得在陸執閑這里混個面熟。

他自幼油滑，生生把一身江湖氣干成了潤滑劑。

酒館里近日新添的酒，正是孫小滿從流寇手里賒來的。

風聞姚三娘要動南鎮，靖安司的人撒網抓流寇，酒館夾在風尖浪口。

今日盤查，若再出事，孫小滿的這點家底便要徹底完蛋。

陸執閑見場中氣氛微妙，便撐著掃帚，故作沉思，一本正經道：“老板娘，今日查賬，要不。

把上月的‘茶水費’歸到我的伙食里？

反正我欠鎮里銀子多了，干脆替您頂了。”

孫小滿哼笑一聲，一把抓起他的耳朵，“你倒是會省心，回頭靖安司查你的舊賬，連帶把我這花布也拉走！

少耍嘴皮子，再坑人就給你丟井里喂魚。”

陸執閑被拖著從廚房出來，酒香繚繞，油鹽氣中透出生計的艱辛。

樓上突然傳來急促腳步，一個俊朗卻帶著滄桑的男人從角落步下。

封寒生。

他袖中藏劍，神情冷逸，步態卻透著警覺。

孫小滿擦干手，“封兄昨夜下手太重，今兒可得把后院干活補回來。”

封寒生只是頷首，眉眼低垂，聲音冷淡中帶著調侃：“昨夜歪打正著，今日落得柴米油鹽本份。

執閑，你昨晚耍滑頭的功夫，倒把流寇引了歪路。”

陸執閑撓頭，“我不過胡謅兩句，沒想到姚三娘那幫人對真假比我這張嘴還敏感。

要怪，也怪這世道太過精明。”

小鎮酒館里，三個異樣的身影藏在煙火氣后，只要有一口酒一鍋飯，暫且維系著可笑的安生。

然而，外頭卻隱隱傳來馬蹄雜沓，靖安司帶頭的小官僚郭圭，領著兩名手下進門。

郭圭年方二十出頭，眉眼雖然精明，卻藏著一絲萎靡，如同隨時能被風吹走的殘葉。

“孫老板，查賬。”

郭圭不失禮數，遞出文書，目光掃過陸執閑和封寒生，“鎮里新頒規矩，月利銀要報官，流寇若**，即為重罪。”

孫小滿沒成色，“規矩天天新，官爺們收銀也沒個老底。

小女子敢問，這條規可有京上發文？”

郭圭嘴角一勾，“世道亂人更亂，規矩就是規矩，小鎮要安生，自然要服從。”

此時酒館里寂靜一片，陸執閑用袖子擦擦桌面，主動迎上，“郭大人，您查賬我領著，若是少了半兩，請首接拿我去灶房補數，您看如何？”

孫小滿差點被笑噴，眾人卻都憋著氣。

郭圭冷淡道：“你這名聲，鎮外都知，落魄卻不失義氣。

可惜義氣不值銀錢，查賬歸查賬，說話歸說話。”

報賬查冊耗了一炷香工夫，郭圭細查之下并未發現紕漏。

才要離開，卻見門口忽然響起敲門聲，一位陌生少年滿身泥濘闖進，慌張大喊：“流寇進鎮啦！

西北口，鐵鉤幫和姚三**人鬧起來了！”

小鎮頓時嘩然，孫小滿緊緊握住酒館后門鑰匙，封寒生眉頭一皺，卻半步未動。

郭圭當機立斷，召集隨員急忙抽身應對。

陸執閑望著小鎮短暫的安定，再望向孫小滿和封寒生，忽覺這塊煙火之地，每一餐飯、一杯酒都像是亂世里最奢侈的祝福。

他拍拍自己的破襖角，在孫小滿和封寒生身旁站定，聲音半真半玩笑：“看來咱們的好日子又要被打擾了。

老板娘，今日可別扣我飯錢，萬一下次再砸場，還得靠我嘴上添油花呢。”

外頭雨聲漸弱，馬蹄和號角遠遠逼近。

酒館的門緩緩掩上，屋內卻升起一鍋熱湯和三個人未完的話頭。

亂世風波，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