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鐵

很多年后，當我以凡人之劍轟開天門，看到其后所謂“仙界”的真相時，總會想起靈溪鎮那個青玄門前來選拔弟子的下午。

那時，我的師兄被發現了天道靈根，我的道侶是仙帝之女，我的師父，曾輕撫我的頭頂，嘆息說我沒有仙緣。

---“李玄舟，無靈根，凡骨。”

聲音平淡，如同宣判。

靈溪鎮中央的測靈石碑死寂一片，黝黑的碑身映照著少年平靜的臉。

高踞臺上的青玄門執事弟子甚至懶得抬眼，揮了揮手，像拂去一粒塵埃。

人群的喧嘩瞬間遠離了他，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針尖，卻又無比遙遠。

他緩緩收回貼在冰涼石碑上的手掌，指尖無意識地在粗布衣上捻了捻。

身后，新的光華亮起，引發新的驚嘆。

“林風！

金系天靈根！

天道垂青！

首接錄入內門，為掌門親傳！”

執事弟子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

人群徹底沸騰了。

一個青衣少年，面容俊朗，周身隱隱有靈光自成循環，他溫和地對著眾人笑了笑，目光掠過李玄舟時，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

“玄舟師弟，”他聲音清越，“仙路雖斷，凡塵亦有精彩。

他日若有所需，可來內門尋我。”

他是林風，未來的掌門親傳，天道靈根的擁有者。

他是李玄舟的師兄。

李玄舟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轉身，走下高臺，走向離開鎮子的路。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卻筆首。

他沒有回那個早己無人的家，而是繞到后山，走進一片人跡罕至的竹林。

竹林深處，一塊巨石被磨得光滑。

石旁，插著一柄劍——劍身布滿銹跡，劍刃鈍卷，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一根稍顯鋒利的鐵條。

三年前，他在河邊撿到它，除了特別堅硬，別無奇處。

他走到巨石前，沒有立刻去拿那柄銹劍，而是靜靜站立。

測靈根的一幕，執事弟子的漠然，云端長老的無視，林風那溫和卻如天塹般的憐憫……一一在眼前閃過。

一股極淡，卻極韌的氣息，在他胸中流轉。

不是靈氣。

是意，是氣，是神。

是他十年如一日，觀山、觀水、觀風云變幻，于懵懂間凝聚的一口“不平意”。

他握住劍柄。

“嗡——”一聲極其輕微，卻真實存在的顫鳴，從銹跡斑斑的劍身上傳來。

李玄舟眼神一凝，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劍合。

他對著前方虛空，簡簡單單，一劍橫斬。

沒有光華，沒有風雷。

但在劍鋒劃過之處，三片正悠悠飄落的竹葉，無聲無息，從中斷為兩截。

斷口光滑如鏡。

幾乎在同一時間，前方三丈外，一株粗壯的老竹，微微一震。

竹身上，一道細如發絲的劍痕，悄然浮現，貫穿竹節。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柄連凡鐵都不如的銹劍。

“他們修仙，我修你。”

夜色漸濃。

李玄舟回到鎮外那間屬于自己的破舊木屋。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他的腳步頓住了。

屋內，油燈不知被誰點亮。

昏黃的燈光下，一名身著素白道袍，身背古劍的中年道人，正坐在他唯一的破木凳上，靜靜地看著他。

道人目光溫潤，卻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李玄舟手中那柄毫不起眼的銹劍上，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異。

“少年人，”道人開口，聲音平和，“我觀你周身并無靈根，卻隱有‘劍心’初鳴之象。”

“可愿隨我，走一條……無靈根亦可修仙的路？”

李玄舟握緊了手中的銹劍，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與胸中那口未曾消散的“不平意”隱隱共鳴。

他看著道人，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問為何找我。

窗外，星河初現。

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似乎就在眼前，緩緩展開。

他知道，從他握住這柄凡鐵之劍的那一刻起，他的仙路，便己不同。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落在寂靜的夜里，卻仿佛帶著斬斷命運的決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