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無仙

。，有床，有桌子，窗戶是紙糊的，不漏風。桌上放著一碗飯，白米飯，冒尖的一碗，上面還蓋著兩塊肉。，手剛碰到碗沿，醒了。，天亮了。，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肚子咕嚕嚕響，響了好幾聲，他才爬起來。，昨晚被踹的那一下，腫了一塊，走路有點瘸。，出了柴房，往后廚走。，老周頭已經到了，蹲在角落里刷桶。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一股藥味飄出來。
陳實走過去，拿起刷子，蹲下來開始干活。

老周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刷了兩個桶，老周頭忽然站起來，走到灶臺邊，舀了半碗洗鍋水，遞過來。

陳實接過碗，一口氣喝完。苦，但肚子里暖了。

“膝蓋咋了？”老周頭問。

“摔的。”

老周頭沒再問，蹲回去接著刷桶。

中午的時候，丹房的弟子又來了一趟。這回是三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灰袍，胸口繡的丹爐比別人的大一點，看著像個管事的。

他們揭開鍋蓋看了看，又打開柜子翻了翻，拿了幾個瓷瓶，走了。

等人走遠了，老周頭忽然開口：“那個穿灰袍的，姓孫，是丹房的大師兄。外門弟子，但跟內門有關系，得罪不起。”

陳實低著頭刷桶，沒吭聲。

老周頭又說：“昨天踹你的那個圓臉，叫趙平，是他的人。”

陳實的刷子頓了一下，又接著刷。

“我不是讓你記仇，”老周頭說，“我是讓你躲著點。有些人，你惹不起。”

陳實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管事又來了。

他站在門口，朝陳實招了招手。

陳實放下刷子，走過去。

“后天有個差事，”管事說，“送一批柴禾到外門執事堂。你認路，你去。”

陳實點頭。

管事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兩天好好干活，別給我惹事。”

陳實點頭。

管事走了。

晚上收工的時候，老周頭忽然叫住他。

“等等。”

老周頭走到灶臺邊，從鍋底刮了刮，刮出小半碗黑乎乎的東西，遞過來。

“藥渣，鍋底剩的。沒什么藥性了，但比空著肚子強。”

陳實接過碗，看著那半碗黑糊糊的東西。

“吃吧，”老周頭說，“吃完再走。”

陳實蹲在灶臺邊，把那半碗藥渣吃了。苦，澀，像嚼沙子，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他把碗還給老周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周頭在后面說：“明天早點來。”

他回頭，點了點頭。

回柴房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月亮很圓，照得山道白花花的。他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

走到昨晚被踹的地方，他停下來，往四周看了看，沒人。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柴房，他把門關上，縮在柴堆上。

月亮從墻縫里漏進來，一條一條，落在他身上。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出那張殘頁。

月光下，那幾個小人還是老樣子。身上的線從肚子往上走，走到胸口，散了。

他盯著那張殘頁看了很久。

忽然，他把殘頁翻過來。

背面也有字。

以前他沒注意過，或者注意了也不認識。但這幾天在丹房后廚，他見過墻上貼的方子，上面的字跟這個有點像。

他湊到月光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第一個字不認識。

第二個字不認識。

第三個字……好像是“氣”。

氣字他認得。殘頁正面就有，他對著認過。

他繼續往下看。

**個字不認識。

第五個字……是“入”。

入字他也認得。雜役院廚房門上貼了個“閑人免入”，他見過。

他心跳忽然快了一點。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把認識的字挑出來。

氣、入、體、沉、于、丹、田。

七個字。

他把這七個字連起來，在心里默念：

氣入體，沉于丹田。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幾個小人。肚子那兒畫著一團東西，有幾根線往下走，走到肚子下面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團東西是“氣”。往下的線，是“沉于丹田”。

他一直弄反了。

七年來，他一直把氣往胸口引，往背上引，往胳膊上引。那些地方都試過，每次都岔氣，每次都難受好幾天。

他從沒想過往肚子下面引。

他把殘頁疊好，揣回懷里。

閉上眼睛，盤起腿。

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但他還是試著，把注意力往下沉，沉到肚子下面。

一開始什么都感覺不到。

他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

月亮從這條縫移到那條縫。

柴房外面，夜風嗚嗚地吹。

不知道過了多久，肚子里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根羽毛在里面掃了一下。

他一驚，差點睜開眼。但忍住了，繼續往下沉。

又動了一下。

這回不是羽毛，是一絲熱。很細，像頭發絲那么細，在肚子下面游了一下，又沒了。

他不敢動，繼續坐著。

那絲熱又出現了。這回沒跑，在肚子下面慢慢轉了一圈，然后停在那兒，不動了。

他睜開眼睛。

柴房里還是老樣子，月光漏進來，墻角的蛛網掛著露水。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肚子，什么也看不見。

但那絲熱還在。在肚子下面，微微的，暖暖的，像一粒火星。

他忽然想起來，七年前他剛撿到殘頁的時候，也感覺到過這種熱。但那時候他不懂，以為是岔氣，嚇得趕緊散了。

后來再也沒出現過。

他坐在那兒，盯著自已的肚子，看了很久。

那絲熱一直沒散。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推開門，往后廚走。

腿還是有點瘸，但他走得不慢。

老周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臉上咋回事？”

陳實摸了摸臉，不知道。

老周頭指了指他眼角：“這兒，黑的。”

陳實低頭看了看水桶里的倒影。眼角下面青了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撞的。

“沒睡好。”他說。

老周頭沒再問，遞過來一碗洗鍋水。

陳實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蹲下來，開始刷桶。

刷著刷著，他忽然停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

那絲熱還在。

他把手拿開，繼續刷桶。

晚上收工的時候，老周頭又刮了半碗藥渣給他。

他蹲在灶臺邊吃完，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周頭忽然說：“你這兩天，看著有點不一樣。”

陳實停下來，回頭看他。

老周頭擺了擺手：“走吧，明天早點來。”

陳實點點頭，走進夜色里。

回柴房的路上，月亮還沒升起來，山道黑漆漆的。

他走得快，比平時快。

走到昨晚被踹的地方，他放慢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沒人。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后面有腳步聲。

他停下來，回頭。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越來越近。

是昨晚那個圓臉弟子，趙平。

他一個人。

陳實站在原地，沒動。

趙平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么晚還亂跑？”趙平笑了笑，“不怕挨踹？”

陳實沒說話。

趙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腳。

陳實往后退了一步。

趙平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收了。

“還敢躲？”

他一步跨上來，伸手去揪陳實的領子。

陳實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路邊。

趙平抓了個空，臉色沉下來。

“行，你等著。”

他轉身走了，走進黑暗里。

陳實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柴房，他把門關上，縮在柴堆上。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絲熱還在。

他閉上眼睛，盤起腿，讓那絲熱往下沉。

沉一點，再沉一點。

熱了一絲一絲地變粗，像頭發絲變成了兩根，三根。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不知道對不對，不知道明天還在不在。

但他沒停。

柴房外面，夜風嗚嗚地吹。

柴房里面，那個瘦削的影子縮在墻角，一動不動。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