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代價

交易目標是一枚維多利亞時期的銀質懷表，酬金足夠凌夜支付妹妹三個月的治療費，但委托人忘了提，懷表的上一任主人死于肌肉萎縮，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骨。

凌夜站在“天穹塔”77層的落地窗前，腳下是流光溢彩的城市。

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微弱的電流聲。

目標就在眼前，靜靜躺在展廳中央的恒壓玻璃柜里。

麻煩的是，玻璃柜連接著一套瑞士產的虹膜加聲紋復合鎖。

他沒有邀請函，更沒有主人的虹膜。

凌夜的目光掃過展廳，掠過墻上那些價值連城的抽象畫，最終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擺放著一支萬寶龍的古董鋼筆，標簽上寫著：“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偽造大師‘墨菲’收官之作。”

就是它了。

他像個幽靈般滑到展柜旁，手肘內側藏著的碳化鎢撞針精準地敲在玻璃接縫最脆弱的一點。

無聲的裂紋如蛛網般蔓延，他伸手探入，握住那支冰冷的鋼筆。

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入大腦。

眼前的一切瞬間扭曲，他看到一雙陌生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臨摹著一張銀行匯票，紙張的纖維觸感、墨水的氣味、心臟因緊張而加速的跳動……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

凌夜悶哼一聲，強行將這些雜念壓下，只保留了最有用的那一部分——那份屬于偽造大師的、對精密機械的超凡首覺和指尖技巧。

他走到恒壓玻璃柜前，從口袋里抽出一根高強度合金絲。

此刻，他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靈活得不可思議。

合金絲探入鎖芯，那些比發(fā)絲還細的彈子和杠桿在他腦中構成了清晰的立體圖像。

他沒有去聽聲音，而是“感受”著鎖芯內部的每一次微小顫動。

“咔噠。”

輕響過后，復合鎖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凌夜迅速將鋼筆放回破碎的展柜，仿佛在丟棄一件滾燙的垃圾。

偽造大師的記憶如退潮般散去，隨之而去的，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他皺了皺眉，努力回想今天早上的早餐是什么。

一片模糊。

無所謂。

他早己習慣用重要的東西換取不重要的東西。

他打開玻璃柜，拿起那枚銀質懷表。

懷表入手冰冷，表盤上的指針停在十二點整。

一股陰冷、衰敗的氣息從中滲出，仿佛握著一塊墳墓里的冰。

這就是“烙印”，一件物品承載的、最極致的情感或執(zhí)念的殘留。

這枚懷表里，殘留的是無盡的“衰老”與“枯萎”。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展廳內所有的燈光“啪”的一聲，盡數(shù)熄滅。

絕對的黑暗籠罩了一切，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投**幾縷詭異的光。

這不是斷電。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這是陷阱。

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冰冷聲音從隱藏的揚聲器中響起：“遺物獵人，放下‘枯萎之心’，你可以活著離開。”

凌夜沒有回答。

他將懷表塞進口袋，身體壓低，像一頭準備捕食的獵豹。

黑暗中，一個穿著全覆蓋式戰(zhàn)術服的身影輪廓浮現(xiàn)，對方手持一把閃著微弱電弧的短棍，無聲地逼近。

硬拼不是他的風格。

凌夜的目光在黑暗中飛速搜索，尋找下一個可用的“烙印”。

他的視線鎖定在墻邊一個被砸碎的武士刀展柜上，一截斷裂的刀尖靜靜躺在天鵝絨墊上。

他一個翻滾沖了過去，在戰(zhàn)術服男人揮下短棍的瞬間，抓起了那截刀尖。

“嗡——！”

這一次的沖擊遠比鋼筆猛烈。

血腥味、廝殺聲、冰冷的雨水、斬斷骨肉的觸感……一個戰(zhàn)國武士臨死前最瘋狂的執(zhí)念瞬間灌滿了他的大腦。

凌夜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漠視生命的、屬于殺戮機器的眼神。

他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轉，躲開***，手中的刀尖化作一道致命的弧線，精準地劃過對方持械的手腕。

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有最高效的殺戮本能。

戰(zhàn)術服男人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脫手飛出。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凌夜，對方的氣質在瞬間判若兩人。

凌夜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踏步上前，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嚨。

“誰派你來的？”

凌夜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屬于他的古老口音。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但隨即被狠厲取代。

他沒有回答，而是猛地咬碎了藏在牙齒里的東西。

黑色的血液從他嘴角溢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武士的記憶如潮水般退去，劇烈的頭痛襲來。

凌夜扶著墻壁，大口喘息。

他閉上眼，試圖在腦海中尋找一個熟悉的畫面來穩(wěn)固自己，一個女孩的笑臉。

那是他妹妹凌薇。

他想記起她上周生日時，吹滅蠟燭時的樣子。

但那個畫面，此刻卻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邊緣模糊，色彩黯淡。

他越是用力去想，那畫面就消失得越快。

該死。

這次的“烙印”太強了，代價也太大了。

他不敢再耽擱，踉蹌著沖出大樓，消失在城市的陰影里。

一個小時后，他回到自己位于舊城區(qū)的公寓。

這里破舊、擁擠，與“天穹塔”是兩個世界。

走廊的燈壞了，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門前。

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門虛掩著，鎖被從外面破壞了。

凌夜的心臟瞬間凍結。

他猛地推開門，屋內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他為數(shù)不多的幾件家具倒在地上，妹妹凌薇平時畫畫用的畫紙散落一地。

這不是**，闖入者在找東西。

凌薇……凌薇不見了。

他沖進妹妹的房間，床上空無一人，被子還帶著一絲余溫。

凌夜的目光掃過整個混亂的房間，最后，定格在廚房的餐桌上。

那里，在他習慣給妹妹留早餐的位置，沒有食物，沒有紙條，只有一枚用象牙制成的、雕刻著黑色漩渦圖案的……多米諾骨牌。

一個他只在最危險的黑市交易中聽說過的標志。

“銜尾蛇”。

凌夜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失去了妹妹生日的記憶，而現(xiàn)在，他可能要失去妹妹本身。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骨牌，轉身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從未如此冰冷刺眼。

他的眼神里，最后一絲猶豫和疲憊被徹底燒盡，只剩下如深淵般沉寂的怒火。

他們拿走了他最后的錨點。

那就讓他們用整個世界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