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河像一條僵臥的巨蟒，沉默地橫亙在峽谷深處。風(fēng)卷著雪粒打在冰面上，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yuǎn)處低聲說話。，炭火燒得正旺。，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爐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混著劣質(zhì)酒液的酸澀味道，在昏暗的店里慢慢彌散。靠窗的桌子上趴著一個醉漢，已經(jīng)睡死過去，鼾聲和窗外的風(fēng)聲一唱一和。。，醉漢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店小二打了個激靈，抬起頭，下意識堆起笑臉：“客官里面請——暖和暖和——”。，肩頭和后背的棉襖已經(jīng)濕透，顏色也看不真切，只覺得灰撲撲的。他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塊掉在地上，很快化成一小攤水漬。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瘦削的臉，眉眼還算周正，只是嘴唇凍得發(fā)白，顴骨上有兩團不正常的紅——那是凍的，也可能是燒的。
“有熱酒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風(fēng)里喊過太久。
“有有有！”店小二殷勤地迎上來，一邊用抹布擦著桌子，“客官您先坐，小的這就給您燙一壺——要點什么下酒？有鹵牛肉，還有……”
“就來壺酒吧。”年輕人打斷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對著墻，面朝著門口。
店小二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張羅。年輕人把斗笠放在桌上，兩手?jǐn)n在袖子里，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腰間的硬物，下意識按了按——那是一把短刀，貼著里衣藏著，刀柄上的纏布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
門簾又響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止一個人。
當(dāng)先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絡(luò)腮胡子，皮襖敞著，露出里面黑緞子的緊身襖，腰里別著把解腕尖刀。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都是精壯后生，一樣的皮襖短打，腰間鼓鼓囊囊，不知揣著什么東西。
“掌柜的！”絡(luò)腮胡子大咧咧往中間一坐，拍著桌子喊，“上酒！上肉！挑好的來！”
店小二忙不迭地答應(yīng)，一溜小跑著去端酒菜。那幾個人也不摘**，就那么坐著，眼睛卻滴溜溜地轉(zhuǎn)，把店里的人挨個打量了一遍。看到窗邊醉漢時，嗤笑一聲移開目光；看到角落里那個年輕人時，卻多停了一會兒。
年輕人低著頭，好像什么都沒察覺。
絡(luò)腮胡子身邊的尖嘴后生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絡(luò)腮胡子擺擺手，眼睛仍盯著那年輕人，目光在他腰間那塊微微凸起的地方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
“這位兄弟，”他忽然開口，“一個人喝酒多悶得慌，過來一起坐？”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畏懼，不是憤怒，也不是尋常出門人那種警惕和防備。就像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樹——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
“多謝好意。”他說，“我喝完這壺就走。”
絡(luò)腮胡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走？這么大的雪，往哪兒走？往北是山西地界，往南是**，往西……”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往西可就是陜西了。那邊可不太平。”
年輕人沒接話。
店小二端著酒上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年輕人桌上，又趕緊去招呼絡(luò)腮胡子那桌。絡(luò)腮胡子的目光這才移開，開始和幾個后生劃拳喝酒，吆五喝六的聲音震得屋頂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年輕人慢慢喝著酒。酒很劣，辣得嗓子疼，但熱乎乎地進了肚子，總算把那股透骨的寒意沖淡了些。他透過蒸騰的酒氣，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雪還在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渡口遇到的那個老船夫。老頭蹲在倒扣的破船旁抽旱煙，聽說他要過河，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過河？”老頭吐了口煙，“后生，你往哪兒去？”
“往西。”他說。
“西邊……”老頭咂了咂嘴，“西邊可沒啥好去的。前陣子那邊還死了人，聽說是個年輕后生，被砍了七八刀，扔在野地里，狼都把他啃了一半。”
他沒吭聲。
老頭打量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他搖搖頭：“只是去投親。”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黃河還沒凍實，走不得。你要真想過去，往上游走三十里，那邊有座木橋。不過……”
他話沒說完，只是又看了年輕人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
“多謝。”年輕人站起身，往老頭手里塞了幾個銅錢。
老頭沒接，反而把那幾個銅錢又塞回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雙干枯的手出奇地有力，握得他骨頭都有些疼。
“后生，”老頭說，“活著比啥都強。”
年輕人想著這句話，手里的酒已經(jīng)涼了。他把碗底的最后一口喝盡，站起身來，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拿起斗笠往門口走。
“客官這就走了？”店小二追上來，“天都快黑了，這雪又大，要不……”
“不用。”他掀開門簾。
寒風(fēng)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把斗笠扣在頭上，低著頭往西走。走出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兄弟，留步。”
他站住了，沒回頭。
絡(luò)腮胡子帶著那三個后生已經(jīng)跟了上來，在他身后三四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雪下得正緊，幾個人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兄弟別急著走，”絡(luò)腮胡子的聲音帶著笑意，“我看你面生，不是這一帶的人吧？這大雪天的，一個人往西走，總得有個由頭。”
“投親。”
“投親？”絡(luò)腮胡子走近一步，“投什么親？在哪兒？”
年輕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瘦削的下巴和緊抿著的嘴唇。
“這和閣下有關(guān)系嗎？”
絡(luò)腮胡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關(guān)系？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這一帶誰不知道，想從這兒過，得先問問咱們兄弟的意思！”他指了指自已，“我叫胡二，這風(fēng)陵渡方圓五十里，誰見了不得叫聲二爺？”
他身后的幾個后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耳。
年輕人沒笑。
“原來是胡二爺。”他說，聲音依舊平淡，“在下初來乍到，不懂規(guī)矩。不知二爺要多少買路錢？”
胡二的眼睛瞇了起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間那塊微微凸起的地方。
“買路錢？”他慢慢搖著頭，“兄弟，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不是山賊，不干那種勾當(dāng)。只是這大冷天的，兄弟一個人趕路，萬一出點什么事，沒人照應(yīng)可不成。不如這樣——”
他又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兄弟腰里別的是什么東西？拿出來給大伙瞧瞧？要真是好東西，咱們交個朋友，我胡二親自送你過河，分文不取。”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雪花落在他的斗笠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他沒有伸手去拂，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幾個人。
“沒什么好東西。”他說，“一把防身的刀罷了。”
“防身的刀？”胡二的眼睛亮了，“拿出來瞧瞧！”
年輕人沒動。
胡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朝身后擺了擺手，那三個后生立刻散開，隱隱把年輕人圍在中間。
“兄弟，”胡二的聲音沉下來，“我胡二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別不識抬舉。這荒郊野外的，雪又這么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往雪里一埋，明年開春都沒人知道。”
年輕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但在漫天風(fēng)雪里，卻莫名讓人心里發(fā)寒。
“胡二爺說得是。”他說，“這地方確實偏僻，死個人往雪里一埋，誰也找不到。”
胡二愣了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就看見那個年輕人忽然動了。
不是后退，不是逃跑，而是向前——直直地向著他走過來。
胡二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隨即惱羞成怒，一把抽出腰間的尖刀：“找死！”
他的刀還沒來得及刺出去，手腕忽然一麻，一股大力傳來，尖刀已經(jīng)脫手。緊接著，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冰冷的硬物已經(jīng)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那是一把短刀。
刀身不長，卻磨得雪亮，刃口上隱約還有幾道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銹跡還是別的什么。
“別動。”年輕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胡二僵住了。他身后的三個后生也僵住了，保持著正要沖上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你……你想怎樣？”胡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喉嚨上的刀冰涼刺骨，他連咽口水都不敢用力。
年輕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胡二第一次看清了這雙眼睛。
很年輕的眼睛，黑得發(fā)亮，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不是兇狠，不是憤怒，也不是**如麻的麻木。就是空——像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投下任何東西都聽不見回響。
胡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道上有人傳話下來，說是在找一個人。一個年輕人。沒有畫像，沒有具體年紀(jì)，只知道那人使短刀，刀法極快，而且——而且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他當(dāng)時還嗤之以鼻：眼睛里什么都沒有？那不成死人了？
現(xiàn)在他忽然笑不出來了。
“你……你是……”
年輕人沒讓他說完。
抵在喉嚨上的刀忽然收回，胡二只覺得脖子一涼，低頭一看，一綹胡子齊刷刷斷了下來，落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蓋住。
“胡二爺，”年輕人把刀收回腰間，“后會有期。”
他轉(zhuǎn)身往西走去，腳步不快，卻在漫天風(fēng)雪里越走越遠(yuǎn)，身影漸漸模糊，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胡二站在原地，摸著自已少了一截的胡子，半天沒動。
“二爺……”尖嘴后生湊上來，“追不追？”
“追**個頭！”胡二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趕緊回去，把這事報上去——就說，就說人找到了。”
“找到了？”尖嘴后生**腦袋，“誰找到了？”
胡二望著西邊，雪越下越大，剛才那個年輕人的腳印已經(jīng)快被蓋滿了。
“還能有誰？”他喃喃道，“就是咱們要找的那個。”
風(fēng)雪更緊了。
年輕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已經(jīng)黑透了。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地上的積雪已經(jīng)沒過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眼睛幾乎睜不開，全靠一股氣撐著。
他知道自已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凍死。這一帶荒無人煙，連棵樹都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雪原和呼嘯的北風(fēng)。他只能走，不停地走，走到那個傳說中的木橋，走到黃河對岸，走到——
走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
從那天夜里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走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不敢進鎮(zhèn)子，不敢走大路，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困了就在破廟里瞇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糧，渴了就抓把雪塞進嘴里。
他不知道自已還能撐多久。
但這不是他第一次這么走了。
三年前，他走過一次。那次也是冬天，也是這么大的雪，也是一個人，也是——
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有人。
隔著密密麻麻的雪幕，隱約可以看見幾個黑影立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像是幾棵枯死的樹。
他停下腳步，手慢慢按上腰間的刀柄。
那幾個黑影動了。
不是朝他走來，而是向兩邊分開，露出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有一個人正緩緩走來。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閑庭信步，在這漫天風(fēng)雪里反而顯得格外從容。他穿著一身青布棉袍，外面罩著件蓑衣，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態(tài)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好像這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又好像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在年輕人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
“沈昭？”
年輕人沒動。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面容清瘦，三綹長須，眉宇間有一股淡淡的書卷氣，不像個武人，倒像個私塾先生。
“在下姓謝，”他說，“謝云崢。”
年輕人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謝云崢。
這個名字他聽過。十年前，這個名字曾經(jīng)響徹江湖，后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歸隱了，還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死無全尸。沒想到——
“你認(rèn)識我？”他問。
謝云崢點點頭。
“認(rèn)識。”他說，“從你離開那個村子那天起，我就在找你。”
年輕人的瞳孔猛然收縮。
“找了三年，”謝云崢嘆了口氣，“終于在這里找到了。”
“你想怎樣？”
謝云崢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復(fù)雜的神色，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師父臨死前，”他說，“托我?guī)Ь湓捊o你。”
年輕人愣住。
“師父？”
“是。”謝云崢點點頭，“他說，讓你活下去。”
年輕人的手從刀柄上滑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雪還在下。
風(fēng)還在吹。
他就那樣站在風(fēng)雪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剛剛雕成的石像。
謝云崢看著他，忽然伸手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
“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他說，這是他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了。”
年輕人伸手去接，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那個布包，感覺里面硬硬的，像是有什么東西。
他打開布包。
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身不長，刀柄上纏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布條，刀刃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裂紋，一看就知道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刀。刀柄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已經(jīng)磨得有些模糊，但他還是一眼認(rèn)了出來——
“沈昭”。
那是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師父給他起的。
他記得那一年，他八歲，被師父從死人堆里撿回來，渾身上下都是傷，發(fā)著高燒，迷迷糊糊地問自已叫什么名字。
師父想了想，說：“你就叫沈昭吧。”
“為什么叫沈昭？”他問。
師父笑了笑，沒有回答。
后來他才知道，師父年輕時有一個結(jié)拜兄弟，姓沈，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后來死在仇家手里，死無全尸。師父給他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他長大了能像那個人一樣——
“像他一樣做個好人，”師父說，“做個對得起自已良心的人。”
他握著那把短刀，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
“他怎么死的？”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
“被仇家找到的。”他說，“一個人，對十七個。殺了十二個，自已挨了二十三刀。”
年輕人的手猛地攥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讓我告訴你，”謝云崢的聲音很輕，“別報仇。活下去。”
別報仇。
活下去。
年輕人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短刀。刀上的裂紋在雪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道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
“仇家是誰？”他問。
謝云崢看著他，沒有回答。
“仇家是誰？”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嘶啞。
“你不會想知道的。”謝云崢說。
“告訴我。”
謝云崢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遠(yuǎn)處。風(fēng)雪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那個人，”他說，“姓趙。”
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趙……”
謝云崢點點頭。
“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年輕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落在他緊閉的嘴唇上。他沒有去拂，就那么任它們落著，一層又一層，漸漸蓋住了他的眉毛和肩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抬起頭。
“他在哪兒？”
謝云崢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真的要去？”
年輕人沒有回答。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澀，又好像帶著某種釋然。
“你和你師父真像。”他說，“他也問過同樣的話。”
“他也問過？”
“問過。”謝云崢點點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問我，那個人在哪兒。我說了。然后他去了。”
“后來呢？”
“后來？”謝云崢望向遠(yuǎn)方，“后來他輸了。輸?shù)煤軕K。差點死在那里。是我把他背出來的，背了三百里路，背了七天七夜。”
年輕人怔住。
“他輸了？”他喃喃道，“他也輸了？”
“輸?shù)酶筛蓛魞簟！敝x云崢說，“那一戰(zhàn)之后，他再也沒有提過報仇的事。只是帶著你，躲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小山村里，一躲就是十年。”
年輕人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短刀。刀柄上那兩個字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剛剛刻上去的。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他不想讓你也走上這條路。”謝云崢說，“這條路，他走過了。他知道盡頭是什么。”
“是什么？”
謝云崢沒有回答。
風(fēng)雪更緊了。
年輕人忽然抬起頭，把那把短刀緊緊握在手里。
“告訴我。”他說，“他在哪兒？”
謝云崢看著他，良久，終于嘆了口氣。
“江南。”他說，“趙家在江南。”
年輕人點點頭，把短刀收進懷里，轉(zhuǎn)身往西走去。
“你還要去？”謝云崢在他身后喊，“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嗎？你去了，就是送死！”
年輕人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么？”
年輕人站住了。
風(fēng)雪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倔強。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他說，“我也知道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是我?guī)煾浮！彼f，“因為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把我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人。”
雪越下越大。
謝云崢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fēng)雪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人也是這樣轉(zhuǎn)身離去，也是這樣頭也不回。
他嘆了口氣，把斗笠重新戴在頭上。
“沈昭，”他喃喃道，“沈昭……”
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茫茫天地間，只有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無邊無際，像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恩怨都一并掩埋。
（第一章 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有熱酒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風(fēng)里喊過太久。
“有有有！”店小二殷勤地迎上來，一邊用抹布擦著桌子，“客官您先坐，小的這就給您燙一壺——要點什么下酒？有鹵牛肉，還有……”
“就來壺酒吧。”年輕人打斷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對著墻，面朝著門口。
店小二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去張羅。年輕人把斗笠放在桌上，兩手?jǐn)n在袖子里，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腰間的硬物，下意識按了按——那是一把短刀，貼著里衣藏著，刀柄上的纏布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
門簾又響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止一個人。
當(dāng)先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絡(luò)腮胡子，皮襖敞著，露出里面黑緞子的緊身襖，腰里別著把解腕尖刀。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都是精壯后生，一樣的皮襖短打，腰間鼓鼓囊囊，不知揣著什么東西。
“掌柜的！”絡(luò)腮胡子大咧咧往中間一坐，拍著桌子喊，“上酒！上肉！挑好的來！”
店小二忙不迭地答應(yīng)，一溜小跑著去端酒菜。那幾個人也不摘**，就那么坐著，眼睛卻滴溜溜地轉(zhuǎn)，把店里的人挨個打量了一遍。看到窗邊醉漢時，嗤笑一聲移開目光；看到角落里那個年輕人時，卻多停了一會兒。
年輕人低著頭，好像什么都沒察覺。
絡(luò)腮胡子身邊的尖嘴后生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絡(luò)腮胡子擺擺手，眼睛仍盯著那年輕人，目光在他腰間那塊微微凸起的地方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
“這位兄弟，”他忽然開口，“一個人喝酒多悶得慌，過來一起坐？”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畏懼，不是憤怒，也不是尋常出門人那種警惕和防備。就像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樹——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
“多謝好意。”他說，“我喝完這壺就走。”
絡(luò)腮胡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走？這么大的雪，往哪兒走？往北是山西地界，往南是**，往西……”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往西可就是陜西了。那邊可不太平。”
年輕人沒接話。
店小二端著酒上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年輕人桌上，又趕緊去招呼絡(luò)腮胡子那桌。絡(luò)腮胡子的目光這才移開，開始和幾個后生劃拳喝酒，吆五喝六的聲音震得屋頂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年輕人慢慢喝著酒。酒很劣，辣得嗓子疼，但熱乎乎地進了肚子，總算把那股透骨的寒意沖淡了些。他透過蒸騰的酒氣，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雪還在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渡口遇到的那個老船夫。老頭蹲在倒扣的破船旁抽旱煙，聽說他要過河，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過河？”老頭吐了口煙，“后生，你往哪兒去？”
“往西。”他說。
“西邊……”老頭咂了咂嘴，“西邊可沒啥好去的。前陣子那邊還死了人，聽說是個年輕后生，被砍了七八刀，扔在野地里，狼都把他啃了一半。”
他沒吭聲。
老頭打量著他，忽然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他搖搖頭：“只是去投親。”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黃河還沒凍實，走不得。你要真想過去，往上游走三十里，那邊有座木橋。不過……”
他話沒說完，只是又看了年輕人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
“多謝。”年輕人站起身，往老頭手里塞了幾個銅錢。
老頭沒接，反而把那幾個銅錢又塞回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雙干枯的手出奇地有力，握得他骨頭都有些疼。
“后生，”老頭說，“活著比啥都強。”
年輕人想著這句話，手里的酒已經(jīng)涼了。他把碗底的最后一口喝盡，站起身來，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拿起斗笠往門口走。
“客官這就走了？”店小二追上來，“天都快黑了，這雪又大，要不……”
“不用。”他掀開門簾。
寒風(fēng)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把斗笠扣在頭上，低著頭往西走。走出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兄弟，留步。”
他站住了，沒回頭。
絡(luò)腮胡子帶著那三個后生已經(jīng)跟了上來，在他身后三四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雪下得正緊，幾個人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兄弟別急著走，”絡(luò)腮胡子的聲音帶著笑意，“我看你面生，不是這一帶的人吧？這大雪天的，一個人往西走，總得有個由頭。”
“投親。”
“投親？”絡(luò)腮胡子走近一步，“投什么親？在哪兒？”
年輕人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瘦削的下巴和緊抿著的嘴唇。
“這和閣下有關(guān)系嗎？”
絡(luò)腮胡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有關(guān)系？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這一帶誰不知道，想從這兒過，得先問問咱們兄弟的意思！”他指了指自已，“我叫胡二，這風(fēng)陵渡方圓五十里，誰見了不得叫聲二爺？”
他身后的幾個后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刺耳。
年輕人沒笑。
“原來是胡二爺。”他說，聲音依舊平淡，“在下初來乍到，不懂規(guī)矩。不知二爺要多少買路錢？”
胡二的眼睛瞇了起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間那塊微微凸起的地方。
“買路錢？”他慢慢搖著頭，“兄弟，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不是山賊，不干那種勾當(dāng)。只是這大冷天的，兄弟一個人趕路，萬一出點什么事，沒人照應(yīng)可不成。不如這樣——”
他又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兄弟腰里別的是什么東西？拿出來給大伙瞧瞧？要真是好東西，咱們交個朋友，我胡二親自送你過河，分文不取。”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雪花落在他的斗笠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他沒有伸手去拂，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幾個人。
“沒什么好東西。”他說，“一把防身的刀罷了。”
“防身的刀？”胡二的眼睛亮了，“拿出來瞧瞧！”
年輕人沒動。
胡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朝身后擺了擺手，那三個后生立刻散開，隱隱把年輕人圍在中間。
“兄弟，”胡二的聲音沉下來，“我胡二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別不識抬舉。這荒郊野外的，雪又這么大，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往雪里一埋，明年開春都沒人知道。”
年輕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但在漫天風(fēng)雪里，卻莫名讓人心里發(fā)寒。
“胡二爺說得是。”他說，“這地方確實偏僻，死個人往雪里一埋，誰也找不到。”
胡二愣了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就看見那個年輕人忽然動了。
不是后退，不是逃跑，而是向前——直直地向著他走過來。
胡二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隨即惱羞成怒，一把抽出腰間的尖刀：“找死！”
他的刀還沒來得及刺出去，手腕忽然一麻，一股大力傳來，尖刀已經(jīng)脫手。緊接著，他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冰冷的硬物已經(jīng)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那是一把短刀。
刀身不長，卻磨得雪亮，刃口上隱約還有幾道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銹跡還是別的什么。
“別動。”年輕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胡二僵住了。他身后的三個后生也僵住了，保持著正要沖上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你……你想怎樣？”胡二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喉嚨上的刀冰涼刺骨，他連咽口水都不敢用力。
年輕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胡二第一次看清了這雙眼睛。
很年輕的眼睛，黑得發(fā)亮，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不是兇狠，不是憤怒，也不是**如麻的麻木。就是空——像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投下任何東西都聽不見回響。
胡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道上有人傳話下來，說是在找一個人。一個年輕人。沒有畫像，沒有具體年紀(jì)，只知道那人使短刀，刀法極快，而且——而且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他當(dāng)時還嗤之以鼻：眼睛里什么都沒有？那不成死人了？
現(xiàn)在他忽然笑不出來了。
“你……你是……”
年輕人沒讓他說完。
抵在喉嚨上的刀忽然收回，胡二只覺得脖子一涼，低頭一看，一綹胡子齊刷刷斷了下來，落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蓋住。
“胡二爺，”年輕人把刀收回腰間，“后會有期。”
他轉(zhuǎn)身往西走去，腳步不快，卻在漫天風(fēng)雪里越走越遠(yuǎn)，身影漸漸模糊，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胡二站在原地，摸著自已少了一截的胡子，半天沒動。
“二爺……”尖嘴后生湊上來，“追不追？”
“追**個頭！”胡二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趕緊回去，把這事報上去——就說，就說人找到了。”
“找到了？”尖嘴后生**腦袋，“誰找到了？”
胡二望著西邊，雪越下越大，剛才那個年輕人的腳印已經(jīng)快被蓋滿了。
“還能有誰？”他喃喃道，“就是咱們要找的那個。”
風(fēng)雪更緊了。
年輕人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已經(jīng)黑透了。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地上的積雪已經(jīng)沒過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眼睛幾乎睜不開，全靠一股氣撐著。
他知道自已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凍死。這一帶荒無人煙，連棵樹都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雪原和呼嘯的北風(fēng)。他只能走，不停地走，走到那個傳說中的木橋，走到黃河對岸，走到——
走到哪里去呢？
他不知道。
從那天夜里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走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不敢進鎮(zhèn)子，不敢走大路，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困了就在破廟里瞇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糧，渴了就抓把雪塞進嘴里。
他不知道自已還能撐多久。
但這不是他第一次這么走了。
三年前，他走過一次。那次也是冬天，也是這么大的雪，也是一個人，也是——
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有人。
隔著密密麻麻的雪幕，隱約可以看見幾個黑影立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像是幾棵枯死的樹。
他停下腳步，手慢慢按上腰間的刀柄。
那幾個黑影動了。
不是朝他走來，而是向兩邊分開，露出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有一個人正緩緩走來。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閑庭信步，在這漫天風(fēng)雪里反而顯得格外從容。他穿著一身青布棉袍，外面罩著件蓑衣，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態(tài)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好像這天地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又好像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在年輕人面前三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
“沈昭？”
年輕人沒動。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面容清瘦，三綹長須，眉宇間有一股淡淡的書卷氣，不像個武人，倒像個私塾先生。
“在下姓謝，”他說，“謝云崢。”
年輕人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謝云崢。
這個名字他聽過。十年前，這個名字曾經(jīng)響徹江湖，后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歸隱了，還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死無全尸。沒想到——
“你認(rèn)識我？”他問。
謝云崢點點頭。
“認(rèn)識。”他說，“從你離開那個村子那天起，我就在找你。”
年輕人的瞳孔猛然收縮。
“找了三年，”謝云崢嘆了口氣，“終于在這里找到了。”
“你想怎樣？”
謝云崢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復(fù)雜的神色，像是憐憫，又像是惋惜，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師父臨死前，”他說，“托我?guī)Ь湓捊o你。”
年輕人愣住。
“師父？”
“是。”謝云崢點點頭，“他說，讓你活下去。”
年輕人的手從刀柄上滑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雪還在下。
風(fēng)還在吹。
他就那樣站在風(fēng)雪里，一動不動，像一尊剛剛雕成的石像。
謝云崢看著他，忽然伸手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
“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他說，這是他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了。”
年輕人伸手去接，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那個布包，感覺里面硬硬的，像是有什么東西。
他打開布包。
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身不長，刀柄上纏著已經(jīng)發(fā)黑的布條，刀刃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裂紋，一看就知道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刀。刀柄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已經(jīng)磨得有些模糊，但他還是一眼認(rèn)了出來——
“沈昭”。
那是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師父給他起的。
他記得那一年，他八歲，被師父從死人堆里撿回來，渾身上下都是傷，發(fā)著高燒，迷迷糊糊地問自已叫什么名字。
師父想了想，說：“你就叫沈昭吧。”
“為什么叫沈昭？”他問。
師父笑了笑，沒有回答。
后來他才知道，師父年輕時有一個結(jié)拜兄弟，姓沈，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后來死在仇家手里，死無全尸。師父給他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他長大了能像那個人一樣——
“像他一樣做個好人，”師父說，“做個對得起自已良心的人。”
他握著那把短刀，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
“他怎么死的？”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
“被仇家找到的。”他說，“一個人，對十七個。殺了十二個，自已挨了二十三刀。”
年輕人的手猛地攥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讓我告訴你，”謝云崢的聲音很輕，“別報仇。活下去。”
別報仇。
活下去。
年輕人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短刀。刀上的裂紋在雪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道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
“仇家是誰？”他問。
謝云崢看著他，沒有回答。
“仇家是誰？”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嘶啞。
“你不會想知道的。”謝云崢說。
“告訴我。”
謝云崢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遠(yuǎn)處。風(fēng)雪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那個人，”他說，“姓趙。”
年輕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趙……”
謝云崢點點頭。
“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年輕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握刀的手上，落在他緊閉的嘴唇上。他沒有去拂，就那么任它們落著，一層又一層，漸漸蓋住了他的眉毛和肩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抬起頭。
“他在哪兒？”
謝云崢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你真的要去？”
年輕人沒有回答。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澀，又好像帶著某種釋然。
“你和你師父真像。”他說，“他也問過同樣的話。”
“他也問過？”
“問過。”謝云崢點點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問我，那個人在哪兒。我說了。然后他去了。”
“后來呢？”
“后來？”謝云崢望向遠(yuǎn)方，“后來他輸了。輸?shù)煤軕K。差點死在那里。是我把他背出來的，背了三百里路，背了七天七夜。”
年輕人怔住。
“他輸了？”他喃喃道，“他也輸了？”
“輸?shù)酶筛蓛魞簟！敝x云崢說，“那一戰(zhàn)之后，他再也沒有提過報仇的事。只是帶著你，躲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小山村里，一躲就是十年。”
年輕人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短刀。刀柄上那兩個字在雪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剛剛刻上去的。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他不想讓你也走上這條路。”謝云崢說，“這條路，他走過了。他知道盡頭是什么。”
“是什么？”
謝云崢沒有回答。
風(fēng)雪更緊了。
年輕人忽然抬起頭，把那把短刀緊緊握在手里。
“告訴我。”他說，“他在哪兒？”
謝云崢看著他，良久，終于嘆了口氣。
“江南。”他說，“趙家在江南。”
年輕人點點頭，把短刀收進懷里，轉(zhuǎn)身往西走去。
“你還要去？”謝云崢在他身后喊，“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嗎？你去了，就是送死！”
年輕人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么？”
年輕人站住了。
風(fēng)雪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倔強。
“我知道我打不過他。”他說，“我也知道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是我?guī)煾浮！彼f，“因為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把我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人。”
雪越下越大。
謝云崢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風(fēng)雪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人也是這樣轉(zhuǎn)身離去，也是這樣頭也不回。
他嘆了口氣，把斗笠重新戴在頭上。
“沈昭，”他喃喃道，“沈昭……”
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茫茫天地間，只有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無邊無際，像要把這世間所有的恩怨都一并掩埋。
（第一章 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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