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天還是黑的。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腳下的雪沒過小腿，每一步都要費盡全力把腿***，再踩進下一個雪坑里。靴子早就濕透了，腳凍得沒了知覺，像兩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身上。。。：那個人姓趙，在江南。江南那么大，姓趙的人那么多，他去哪兒找？找到了又能怎樣？師父當年都輸了，輸得干干凈凈，他能贏嗎？。。往前走，至少還有個方向；停下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前面隱約出現一片黑影。
是村子。
沈昭站在雪地里，瞇著眼睛往那邊看。沒有燈火，沒有狗叫，沒有半點人煙的氣息。不知道是荒廢了還是人都睡死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往那邊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這村子確實荒了。
十幾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有的屋頂塌了半邊，有的墻裂開大縫，風從縫里鉆進去，發出嗚嗚的怪響。村口一棵老槐樹被雷劈過，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樹干，歪在路旁，像個彎腰駝背的老人。
沈昭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聽著風聲從破房子里穿過，像有人在哭。
他選了靠里的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和柴草味撲面而來。他在門口站了站，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后慢慢走進去。
這是間普通的農舍。外間是灶臺和吃飯的方桌，里間是臥房，門簾早沒了，能看見里面空空的土炕。灶臺旁的墻角堆著些柴草，已經發霉了，但至少能生火。
沈昭蹲下來摸了摸那些柴草，干的。他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點燃一小把柴草?；鸸饬疗饋淼乃查g，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這火光讓他想起師父。
以前在山里，每到冬天，師父總會生一堆火，兩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師父抽著旱煙，他靠著師父打盹。有時候師父會給他講江湖上的事，講那些行俠仗義的大俠，講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他聽得入迷，問師父什么時候也帶他去江湖上走走。師父總是笑笑，摸摸他的頭，說：“江湖有什么好走的？哪兒有咱們這山里自在?！?br>
現在他知道了。
江湖確實沒什么好的。江湖就是死人，就是報仇，就是一個人在風雪里走，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把火燒旺了些，脫下靴子放在火邊烤。腳已經凍得發白，他用雪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血色。然后又脫下外衣，搭在柴堆上烘著。自已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單衣，縮在火堆旁，盯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懷里那把短刀硌得他胸口疼。他把刀拿出來，借著火光仔細看。
刀是真的舊了。刀鞘是牛皮的，磨得油光發亮，邊緣都起了毛。拔出刀來，刀刃上那道裂紋在火光下格外顯眼，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他試著用手指輕輕劃過刀刃，還是那么鋒利——師父的刀，什么時候都是磨得最快的。
刀柄上那兩個字，是他十歲那年師父刻上去的。
他記得那天是他的生日，師父說，你長大了，該有自已的刀了。然后就拿出這把刀，用一把小刀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刻，刻了整整一個下午?？掏炅?，把刀遞給他，說：“從今天起，這把刀是你的了。好好待它，它也好好待你。”
他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后來他懂了。
刀和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聽你的話；你不好好待它，它遲早會害了你。
他把刀收回鞘里，握在手里，感覺刀柄上師父刻的字硌著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火漸漸小了。他去墻角又抱了些柴草添上，火又旺了起來?？玖诉@么一會兒，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困意也上來了。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想著就瞇一會兒，天亮了還得趕路。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還是那個村子。
不是這個荒村，是另一個村子。那個他生活了十年的小山村，有山有水，有雞叫有狗咬，有春天滿山的野花和秋天滿樹的柿子。
夢里是夏天。
他和師父在院子里乘涼，師父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他趴在小板凳上寫字。寫的什么字他忘了，只記得師父忽然說：“昭兒，你說什么叫俠？”
他抬起頭，想了想，說：“俠就是打抱不平，替天行道?！?br>
師父笑了：“誰教你的？”
“聽村里說書的講的。”
師父搖搖頭，蒲扇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書的懂個屁。他們說的那些，十個有九個是編的?！?br>
他摸著腦門，不服氣地問：“那您說，什么叫俠？”
師父沒說話，望著天邊的晚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俠啊，就是——就是有些人，該活卻死了；有些人，該死卻活著。你幫那些不該死的人活下去，那就是俠?！?br>
他聽不懂，又問：“那咱們是不是俠？”
師父哈哈大笑，蒲扇拍得啪啪響：“咱們？咱們算什么俠？咱們就是兩個躲在山里混吃等死的窮光蛋，算什么俠！”
他也跟著笑起來。
笑著笑著，夢就變了。
天邊的晚霞忽然變成了血色。院子里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刀光。他看見師父拿著這把短刀，擋在他前面，一個人對著一群人。刀光閃一下，就有一個人倒下；再閃一下，又倒下一個。但人越來越多，怎么殺都殺不完。
他想喊師父快跑，卻喊不出聲。他想沖上去幫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那把刀一下一下地揮出去，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倒下，看著師父身上被砍出一道又一道傷口，血濺得到處都是——
“跑！”
師父忽然回頭沖他喊。那一瞬間，他看清了師父的臉，滿臉都是血，眼睛里卻還是那么亮。
“昭兒，跑！”
他猛地睜開眼睛。
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渾身都是汗，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他大口喘著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是個夢。
但夢里的畫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就像真的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刀，刀柄上那兩個字還是那么清楚。他握緊刀，指節捏得發白。
“師父……”他喃喃道，“我沒跑。我是被您推出去的。等我醒過來，您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沈昭的手立刻按上刀柄，身體往墻邊縮了縮，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扇破門還是虛掩著，從門縫里能看見外面的雪光，白慘慘的，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一聲響動。
這次他聽清了，是腳步聲。有人在雪地里走，踩得雪咯吱咯吱響。不止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沈昭慢慢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抓起還沒干的靴子套在腳上，外衣也來不及穿，只往身上一披，握著刀往屋后摸去。
這間屋子后墻有個小窗，早就沒了窗紙，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他側身鉆出去，落在屋后的雪地里，然后貼著墻根往前繞。
繞過墻角，他看見了那些人。
一共五個，都騎著馬。馬身上全是雪，看不清顏色，人也全是雪，裹著厚厚的斗篷，臉都遮著。他們停在村口那棵焦黑的老槐樹下，其中一個正往村里張望。
“就是這兒？”有人問。
“就是這兒?！绷硪粋€回答，“腳印往這邊來了，錯不了?！?br>
“一個人？”
“一個人?！?br>
“走，進去看看?！?br>
五匹馬往村里走來。馬蹄踩在雪地里沒什么聲音，只有偶爾的響鼻和嚼鐵碰撞的細響。沈昭縮在屋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眼睛卻一直盯著他們。
馬在最中間那間屋子前停下來——就是他剛才待的那間。幾個人翻身下馬，其中一個走到門口，一腳踹開門，提著刀就沖了進去。
“沒人！”
“找！”
幾個人在屋里翻騰了一陣，很快又出來了。
“火還是熱的，剛走不久?！?br>
“追？”
領頭那個沒說話，站在門口四下張望。沈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慢慢地轉過頭，目光正朝他藏身的角落掃過來——
沈昭屏住呼吸。
那人的目光在他藏身的地方停了停，然后移開了。
“不用追?！蹦侨苏f，“他知道我們來了，追也追不上。咱們就在這兒等。”
“等？”
“對。他走不遠的。這么大的雪，他能走到哪兒去？遲早得回來，要么就凍死在外面。咱們在這兒守著，守到他回來為止?！?br>
幾個人應了一聲，把馬拴在樹上，然后進屋去了。門關上，破屋里很快亮起火光——他們生火了。
沈昭縮在墻角，一動不動。
雪又下大了，落在他的頭發上，眉毛上，鉆進他的脖子里，冰涼冰涼的。他不敢動，怕弄出半點聲響。就那么縮著，聽著風聲和屋里隱約的人聲，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快亮了。
屋里的人沒出來過。他們大概真打算在這兒守著。沈昭慢慢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從墻角站起來，往后退了幾步，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往村外走。
他不能在這兒待了。那幾個明顯是沖他來的。誰派來的？仇家？還是謝云崢說的那個姓趙的？這么快就找上門來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走，走得越遠越好。
走出村子，前面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邊剛剛泛起一點灰白，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憑著感覺往西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里，走了不知多久，回頭一看，那個荒村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天終于亮了。
雪也停了。
沈昭站在一片坡地上，看著前面那條結了冰的河。河面不寬，也就十幾丈，冰面白花花的，上面覆蓋著一層新雪，像一條白色的帶子蜿蜒在群山之間。
這就是黃河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過去。
他慢慢走下坡地，踩著雪來到河邊。冰面看起來很厚，應該能走人。他試探著伸出一只腳踩了踩，冰面紋絲不動。他又用力跺了跺，還是不動。于是他放下心來，一步一步往河對岸走去。
走到河心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對面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河對岸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像是早就等在那兒了。穿著灰色的棉袍，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那個站姿——
謝云崢。
沈昭站在冰面上，隔著十幾丈寬的河，看著對面那個人。
謝云崢慢慢摘下斗笠，露出那張清瘦的臉。隔著這么遠，沈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朝自已招了招手。
沈昭沒動。
謝云崢也沒動。
兩個人就那么隔著黃河對視，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往前走一步。
風從河面上吹過，卷起一陣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沈昭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出很遠：“你為什么跟著我？”
謝云崢的聲音也傳過來，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不是跟著你。我是在等你?！?br>
“等我干什么？”
“等你問我那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想知道的事——那個人是誰，他在哪兒，你師父當年是怎么輸的。這些，你不想知道嗎？”
沈昭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緊，又松開。
“你會告訴我？”
“會。”
“為什么？”
謝云崢笑了笑，笑容隔著風雪看不太真切，但沈昭能感覺到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無奈。
“因為你師父是我兄弟，”他說，“他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他死了，我沒能救他。這是他最后的心愿——讓你活下去?？晌铱闯鰜砹?，你不問清楚，是不會甘心的?！?br>
沈昭沒說話。
“你過來吧，”謝云崢說，“我告訴你?！?br>
沈昭站在冰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著積雪覆蓋的冰面，朝著對岸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腳下傳來一聲細響——咔嚓。
他低頭看去。
冰面上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他腳下往外延伸，像蛛網一樣迅速蔓延。咔嚓，咔嚓，咔嚓——裂紋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腳下的冰面開始往下陷——
“快跑！”謝云崢在對岸大喊。
沈昭猛地往前沖去。
冰面在他腳下碎裂，冰涼刺骨的河水瞬間涌上來，淹沒他的腳踝、小腿、膝蓋——他拼命往前跑，每一步都踩在即將碎裂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可能掉進河里。
咔嚓——
最后一塊冰在他腳下裂開，他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抓住對岸的冰沿，身子卻泡進了水里。河水冷得像刀子，瞬間割遍全身，他咬緊牙，用力往上爬——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謝云崢。
沈昭抓住那只手，被用力一拉，整個人從水里拖出來，摔在雪地上。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冷得渾身發抖。
謝云崢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師父說得對，”他說，“你就是頭倔驢。”
沈昭抬起頭，想說什么，卻看見謝云崢身后站著幾個人。
那幾個人不知什么時候出現的，就站在十幾步外的雪地里，一樣的灰衣，一樣的短刀，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謝云崢也察覺到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把沈昭擋在身后。
“來得倒快。”他說。
那幾個灰衣人沒說話，只是慢慢散開，形成一個半圓，把兩人圍在中間。
沈昭掙扎著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衣服還在滴水，風一吹，冷得骨頭都疼。但他沒有發抖，只是盯著那些人，眼睛一眨不眨。
“什么人？”他問。
謝云崢沒回答。
那幾個灰衣人也沒回答。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他們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人從他們身后緩緩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狐裘，披著黑色的斗篷，從頭到腳都是黑的，只有臉是白的，白得像雪。年紀看不出來，說三十也行，說四十也行，眉目清俊，神情淡漠，像個讀書人，又像個出家的道士。
他在幾步外站定，看著謝云崢，微微點了點頭。
“謝兄，多年不見?！?br>
謝云崢的臉色變了。
沈昭第一次看見這個一直云淡風輕的中年人，臉上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釋然，還帶著一點苦澀。
“是你?！敝x云崢說。
那人笑了笑。
“是我?！?br>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沒想到，”他說，“真沒想到。找了他三年的，居然是你?！?br>
那人沒接話，只是把目光移向沈昭，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東西，沒有什么情緒，但沈昭就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就是他？”那人問。
“是他。”謝云崢說。
那人點了點頭。
“刀呢？”
沈昭沒動。
謝云崢也沒動。
那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
“謝兄，”他說，“你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敝x云崢說。
“二十三年?！蹦侨它c點頭，“二十三年了，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想動手，尤其是對你。你把刀給我，我讓你們走。就這一個條件。”
謝云崢看著他，目**雜。
“你要那把刀干什么？”
那人的笑容淡了些。
“那不是他的刀，”他說，“那是我爹的刀。”
沈昭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已懷里的刀——這把師父留給他的刀，是這人的爹的？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慢慢說下去：“二十年前，這把刀被人偷走了。偷刀的人，就是收養你的那個老頭。我找了他二十年，終于找到了。可惜找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刀也不見了。后來有人告訴我，他把刀留給了他的徒弟——就是你。”
他看著沈昭，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把刀還我，我放你走。這是我對謝兄的最后一點情分。你若不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沈昭握著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這把刀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臨死前托人帶給他，那是師父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他怎么能給別人？
可他打不過這些人。一個謝云崢擋在他前面，但他知道，謝云崢也打不過那個穿黑衣的人。那個人站在那兒，什么都不做，就讓人心里發寒。
他把刀握得更緊了。
黑衣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謝兄，”他說，“你看，不是我不給你面子?！?br>
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那幾個灰衣人同時動了。
（第二章 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是村子。
沈昭站在雪地里，瞇著眼睛往那邊看。沒有燈火，沒有狗叫，沒有半點人煙的氣息。不知道是荒廢了還是人都睡死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往那邊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這村子確實荒了。
十幾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有的屋頂塌了半邊，有的墻裂開大縫，風從縫里鉆進去，發出嗚嗚的怪響。村口一棵老槐樹被雷劈過，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樹干，歪在路旁，像個彎腰駝背的老人。
沈昭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聽著風聲從破房子里穿過，像有人在哭。
他選了靠里的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和柴草味撲面而來。他在門口站了站，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后慢慢走進去。
這是間普通的農舍。外間是灶臺和吃飯的方桌，里間是臥房，門簾早沒了，能看見里面空空的土炕。灶臺旁的墻角堆著些柴草，已經發霉了，但至少能生火。
沈昭蹲下來摸了摸那些柴草，干的。他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點燃一小把柴草?；鸸饬疗饋淼乃查g，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這火光讓他想起師父。
以前在山里，每到冬天，師父總會生一堆火，兩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師父抽著旱煙，他靠著師父打盹。有時候師父會給他講江湖上的事，講那些行俠仗義的大俠，講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他聽得入迷，問師父什么時候也帶他去江湖上走走。師父總是笑笑，摸摸他的頭，說：“江湖有什么好走的？哪兒有咱們這山里自在?！?br>
現在他知道了。
江湖確實沒什么好的。江湖就是死人，就是報仇，就是一個人在風雪里走，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他把火燒旺了些，脫下靴子放在火邊烤。腳已經凍得發白，他用雪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血色。然后又脫下外衣，搭在柴堆上烘著。自已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單衣，縮在火堆旁，盯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懷里那把短刀硌得他胸口疼。他把刀拿出來，借著火光仔細看。
刀是真的舊了。刀鞘是牛皮的，磨得油光發亮，邊緣都起了毛。拔出刀來，刀刃上那道裂紋在火光下格外顯眼，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他試著用手指輕輕劃過刀刃，還是那么鋒利——師父的刀，什么時候都是磨得最快的。
刀柄上那兩個字，是他十歲那年師父刻上去的。
他記得那天是他的生日，師父說，你長大了，該有自已的刀了。然后就拿出這把刀，用一把小刀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刻，刻了整整一個下午?？掏炅?，把刀遞給他，說：“從今天起，這把刀是你的了。好好待它，它也好好待你。”
他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后來他懂了。
刀和人一樣，你對它好，它就聽你的話；你不好好待它，它遲早會害了你。
他把刀收回鞘里，握在手里，感覺刀柄上師父刻的字硌著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火漸漸小了。他去墻角又抱了些柴草添上，火又旺了起來?？玖诉@么一會兒，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困意也上來了。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想著就瞇一會兒，天亮了還得趕路。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還是那個村子。
不是這個荒村，是另一個村子。那個他生活了十年的小山村，有山有水，有雞叫有狗咬，有春天滿山的野花和秋天滿樹的柿子。
夢里是夏天。
他和師父在院子里乘涼，師父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他趴在小板凳上寫字。寫的什么字他忘了，只記得師父忽然說：“昭兒，你說什么叫俠？”
他抬起頭，想了想，說：“俠就是打抱不平，替天行道?！?br>
師父笑了：“誰教你的？”
“聽村里說書的講的。”
師父搖搖頭，蒲扇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書的懂個屁。他們說的那些，十個有九個是編的?！?br>
他摸著腦門，不服氣地問：“那您說，什么叫俠？”
師父沒說話，望著天邊的晚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俠啊，就是——就是有些人，該活卻死了；有些人，該死卻活著。你幫那些不該死的人活下去，那就是俠?！?br>
他聽不懂，又問：“那咱們是不是俠？”
師父哈哈大笑，蒲扇拍得啪啪響：“咱們？咱們算什么俠？咱們就是兩個躲在山里混吃等死的窮光蛋，算什么俠！”
他也跟著笑起來。
笑著笑著，夢就變了。
天邊的晚霞忽然變成了血色。院子里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刀光。他看見師父拿著這把短刀，擋在他前面，一個人對著一群人。刀光閃一下，就有一個人倒下；再閃一下，又倒下一個。但人越來越多，怎么殺都殺不完。
他想喊師父快跑，卻喊不出聲。他想沖上去幫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那把刀一下一下地揮出去，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倒下，看著師父身上被砍出一道又一道傷口，血濺得到處都是——
“跑！”
師父忽然回頭沖他喊。那一瞬間，他看清了師父的臉，滿臉都是血，眼睛里卻還是那么亮。
“昭兒，跑！”
他猛地睜開眼睛。
火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渾身都是汗，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他大口喘著氣，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剛才是個夢。
但夢里的畫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就像真的發生過。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刀，刀柄上那兩個字還是那么清楚。他握緊刀，指節捏得發白。
“師父……”他喃喃道，“我沒跑。我是被您推出去的。等我醒過來，您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沈昭的手立刻按上刀柄，身體往墻邊縮了縮，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扇破門還是虛掩著，從門縫里能看見外面的雪光，白慘慘的，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一聲響動。
這次他聽清了，是腳步聲。有人在雪地里走，踩得雪咯吱咯吱響。不止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沈昭慢慢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抓起還沒干的靴子套在腳上，外衣也來不及穿，只往身上一披，握著刀往屋后摸去。
這間屋子后墻有個小窗，早就沒了窗紙，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他側身鉆出去，落在屋后的雪地里，然后貼著墻根往前繞。
繞過墻角，他看見了那些人。
一共五個，都騎著馬。馬身上全是雪，看不清顏色，人也全是雪，裹著厚厚的斗篷，臉都遮著。他們停在村口那棵焦黑的老槐樹下，其中一個正往村里張望。
“就是這兒？”有人問。
“就是這兒?！绷硪粋€回答，“腳印往這邊來了，錯不了?！?br>
“一個人？”
“一個人?！?br>
“走，進去看看?！?br>
五匹馬往村里走來。馬蹄踩在雪地里沒什么聲音，只有偶爾的響鼻和嚼鐵碰撞的細響。沈昭縮在屋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眼睛卻一直盯著他們。
馬在最中間那間屋子前停下來——就是他剛才待的那間。幾個人翻身下馬，其中一個走到門口，一腳踹開門，提著刀就沖了進去。
“沒人！”
“找！”
幾個人在屋里翻騰了一陣，很快又出來了。
“火還是熱的，剛走不久?！?br>
“追？”
領頭那個沒說話，站在門口四下張望。沈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慢慢地轉過頭，目光正朝他藏身的角落掃過來——
沈昭屏住呼吸。
那人的目光在他藏身的地方停了停，然后移開了。
“不用追?！蹦侨苏f，“他知道我們來了，追也追不上。咱們就在這兒等。”
“等？”
“對。他走不遠的。這么大的雪，他能走到哪兒去？遲早得回來，要么就凍死在外面。咱們在這兒守著，守到他回來為止?！?br>
幾個人應了一聲，把馬拴在樹上，然后進屋去了。門關上，破屋里很快亮起火光——他們生火了。
沈昭縮在墻角，一動不動。
雪又下大了，落在他的頭發上，眉毛上，鉆進他的脖子里，冰涼冰涼的。他不敢動，怕弄出半點聲響。就那么縮著，聽著風聲和屋里隱約的人聲，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快亮了。
屋里的人沒出來過。他們大概真打算在這兒守著。沈昭慢慢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從墻角站起來，往后退了幾步，然后轉身，悄無聲息地往村外走。
他不能在這兒待了。那幾個明顯是沖他來的。誰派來的？仇家？還是謝云崢說的那個姓趙的？這么快就找上門來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走，走得越遠越好。
走出村子，前面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邊剛剛泛起一點灰白，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憑著感覺往西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里，走了不知多久，回頭一看，那個荒村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漫天飛舞的雪花。
天終于亮了。
雪也停了。
沈昭站在一片坡地上，看著前面那條結了冰的河。河面不寬，也就十幾丈，冰面白花花的，上面覆蓋著一層新雪，像一條白色的帶子蜿蜒在群山之間。
這就是黃河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過去。
他慢慢走下坡地，踩著雪來到河邊。冰面看起來很厚，應該能走人。他試探著伸出一只腳踩了踩，冰面紋絲不動。他又用力跺了跺，還是不動。于是他放下心來，一步一步往河對岸走去。
走到河心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
對面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河對岸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像是早就等在那兒了。穿著灰色的棉袍，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那個站姿——
謝云崢。
沈昭站在冰面上，隔著十幾丈寬的河，看著對面那個人。
謝云崢慢慢摘下斗笠，露出那張清瘦的臉。隔著這么遠，沈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朝自已招了招手。
沈昭沒動。
謝云崢也沒動。
兩個人就那么隔著黃河對視，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往前走一步。
風從河面上吹過，卷起一陣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沈昭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出很遠：“你為什么跟著我？”
謝云崢的聲音也傳過來，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不是跟著你。我是在等你?！?br>
“等我干什么？”
“等你問我那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想知道的事——那個人是誰，他在哪兒，你師父當年是怎么輸的。這些，你不想知道嗎？”
沈昭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緊，又松開。
“你會告訴我？”
“會。”
“為什么？”
謝云崢笑了笑，笑容隔著風雪看不太真切，但沈昭能感覺到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無奈。
“因為你師父是我兄弟，”他說，“他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他死了，我沒能救他。這是他最后的心愿——讓你活下去?？晌铱闯鰜砹?，你不問清楚，是不會甘心的?！?br>
沈昭沒說話。
“你過來吧，”謝云崢說，“我告訴你?！?br>
沈昭站在冰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著積雪覆蓋的冰面，朝著對岸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腳下傳來一聲細響——咔嚓。
他低頭看去。
冰面上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他腳下往外延伸，像蛛網一樣迅速蔓延。咔嚓，咔嚓，咔嚓——裂紋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腳下的冰面開始往下陷——
“快跑！”謝云崢在對岸大喊。
沈昭猛地往前沖去。
冰面在他腳下碎裂，冰涼刺骨的河水瞬間涌上來，淹沒他的腳踝、小腿、膝蓋——他拼命往前跑，每一步都踩在即將碎裂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可能掉進河里。
咔嚓——
最后一塊冰在他腳下裂開，他整個人往前一撲，雙手抓住對岸的冰沿，身子卻泡進了水里。河水冷得像刀子，瞬間割遍全身，他咬緊牙，用力往上爬——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謝云崢。
沈昭抓住那只手，被用力一拉，整個人從水里拖出來，摔在雪地上。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冷得渾身發抖。
謝云崢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師父說得對，”他說，“你就是頭倔驢。”
沈昭抬起頭，想說什么，卻看見謝云崢身后站著幾個人。
那幾個人不知什么時候出現的，就站在十幾步外的雪地里，一樣的灰衣，一樣的短刀，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謝云崢也察覺到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把沈昭擋在身后。
“來得倒快。”他說。
那幾個灰衣人沒說話，只是慢慢散開，形成一個半圓，把兩人圍在中間。
沈昭掙扎著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衣服還在滴水，風一吹，冷得骨頭都疼。但他沒有發抖，只是盯著那些人，眼睛一眨不眨。
“什么人？”他問。
謝云崢沒回答。
那幾個灰衣人也沒回答。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邊，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他們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一個人從他們身后緩緩走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狐裘，披著黑色的斗篷，從頭到腳都是黑的，只有臉是白的，白得像雪。年紀看不出來，說三十也行，說四十也行，眉目清俊，神情淡漠，像個讀書人，又像個出家的道士。
他在幾步外站定，看著謝云崢，微微點了點頭。
“謝兄，多年不見?！?br>
謝云崢的臉色變了。
沈昭第一次看見這個一直云淡風輕的中年人，臉上露出那種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釋然，還帶著一點苦澀。
“是你?！敝x云崢說。
那人笑了笑。
“是我?！?br>
謝云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沒想到，”他說，“真沒想到。找了他三年的，居然是你?！?br>
那人沒接話，只是把目光移向沈昭，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東西，沒有什么情緒，但沈昭就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就是他？”那人問。
“是他。”謝云崢說。
那人點了點頭。
“刀呢？”
沈昭沒動。
謝云崢也沒動。
那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
“謝兄，”他說，“你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敝x云崢說。
“二十三年?！蹦侨它c點頭，“二十三年了，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想動手，尤其是對你。你把刀給我，我讓你們走。就這一個條件。”
謝云崢看著他，目**雜。
“你要那把刀干什么？”
那人的笑容淡了些。
“那不是他的刀，”他說，“那是我爹的刀。”
沈昭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已懷里的刀——這把師父留給他的刀，是這人的爹的？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慢慢說下去：“二十年前，這把刀被人偷走了。偷刀的人，就是收養你的那個老頭。我找了他二十年，終于找到了。可惜找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刀也不見了。后來有人告訴我，他把刀留給了他的徒弟——就是你。”
他看著沈昭，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把刀還我，我放你走。這是我對謝兄的最后一點情分。你若不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沈昭握著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這把刀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臨死前托人帶給他，那是師父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他怎么能給別人？
可他打不過這些人。一個謝云崢擋在他前面，但他知道，謝云崢也打不過那個穿黑衣的人。那個人站在那兒，什么都不做，就讓人心里發寒。
他把刀握得更緊了。
黑衣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謝兄，”他說，“你看，不是我不給你面子?！?br>
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那幾個灰衣人同時動了。
（第二章 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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