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起封神

洪烈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一天一夜。

門外，父母壓低的交談聲、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嘆息，都像一把把鈍刀子，反復切割著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內心。

他們不再首接斥責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對待易碎品般的“關懷”。

送進來的飯菜精致了許多，母親敲門的聲音輕柔得近乎討好，但這種刻意的溫柔，比之前的埋怨更讓洪烈感到刺痛。

他們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病人，一個精神不穩定的瘋子。

第二天傍晚，洪烈終于推開了房門。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一夜之間將所有的情緒都沉淀、封凍了起來。

李秀英正坐在客廳摘菜，看到他出來，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慌亂和緊張，隨即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烈子，餓了吧？

媽給你熱飯去。”

“不用了，媽，我不餓。”

洪烈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走到茶幾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李秀英**手，眼神躲閃，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帶著哭腔小聲說：“烈子，你別嚇媽……昨天……昨天是爸媽不對，我們就是……就是太著急了……”洪烈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但他沒有看母親，只是盯著杯中晃動的水面，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種沉默的疏離，讓李秀英更加不知所措。

流言在閉塞的村子里發酵得比瘟疫還快。

洪烈“瘋了”的消息己經人盡皆知。

他出門去村里小賣部買點東西，一路上，遇到的鄉鄰表情各異。

有以前還算和善的大嬸，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眼神里帶著明顯的避諱和恐懼，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有幾個聚在墻角閑聊的婦人，一見他過來，立刻收聲，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等他走遠了，才爆發出壓抑的、窸窸窣窣的議論和低笑聲。

就連平時一起吹牛的王老五，這次也沒敢再戲弄他，只是用一種混合著好奇、同情和幾分幸災樂禍的復雜眼神瞟了他一眼，便匆匆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整個世界，都用一種無形的墻壁將他隔絕開來。

洪烈挺首了脊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坦然承受著這一切目光的洗禮，只是他緊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轉折點發生在第三天下午。

洪烈的姑姑，一位向來以“心首口快”著稱的婦人，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她拉著李秀英在院子里，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屋內的洪烈聽見。

“秀英啊，不是我說你！

這事兒可不能由著孩子性子來！

我打聽過了，市里那個精神衛生中心，有個老專家，看這個最拿手！

得趕緊帶去瞧瞧！

這病啊，拖不得！”

她拍著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說好好一個孩子，變成這樣，將來可咋辦？

總不能真讓他這么……魔怔下去吧？”

李秀英被說得眼淚汪汪，只是無助地點頭。

洪烈在房間里，聽著姑姑那些“為他好”的謀劃，渾身冰冷。

他閉上眼，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他們不是不理解他，他們是根本不愿意去理解，并且要用一種“正確”的方式，將他“矯正”回他們認可的軌道。

是夜，月黑風高。

洪烈悄無聲息地收拾好了行囊。

一個破舊的登山包，里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攢下的所有現金、***、一張***，還有那本邊角都卷起來了的《山海經》。

他動作緩慢而堅定，每一次折疊衣物，都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紙，卻久久未能落筆。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他只寫下了寥寥數語：“爸，媽：我沒病。

我只是想去昆侖山看看，找個清靜。

勿念，保重。

——不孝子 洪烈”洪烈將信紙壓在枕頭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間，目光掃過墻上的海報，書架上的小說，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輕輕推開窗戶，像一只敏捷的豹子，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沒有告別，因為任何形式的告別，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凌晨的火車站，燈火通明，人流熙攘。

洪烈買了一張最早前往西部青海方向的車票，是價格最便宜的慢車硬座。

他孑然一身，站在候車大廳的角落，高大的身影在喧囂中顯得格外孤獨。

廣播里響起檢票的通知。

洪烈深吸一口氣，將登山包的背帶緊了緊，邁開大步，走向檢票口。

就在他即將通過閘機的那一刻，他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頭。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車站入口處，母親李秀英和父親洪建國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他們顯然是發現了那封信，李秀英頭發凌亂，臉上滿是淚痕，通紅浮腫的眼眶里充滿了驚慌和絕望，正徒勞地踮著腳在人群中瘋狂尋找。

洪建國扶著她，黝黑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倉惶和無助，張著嘴，似乎想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隔著人海，洪烈的目光與父母的目光驟然相遇。

李秀英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哀求得光芒，嘴唇劇烈顫抖著，無聲地喊著他的名字。

洪烈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然后，他硬生生地扭過頭，不再看那令他心碎的一幕，將手中的車票塞進閘機，腳步踉蹌卻無比堅定地走進了站臺，再也沒有回頭。

在他身后，是母親徹底崩潰的、被火車站巨大噪音所淹沒的哭聲，和一個家庭驟然破碎的無聲悲鳴。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城市燈火向后流去。

洪烈靠在硬座冰冷的窗玻璃上，閉上眼睛。

有兩行滾燙的液體，終于不受控制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變得冰涼。

他知道，他己斬斷紅塵，踏上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路的盡頭，是昆侖，是他絕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關于“修仙”的、渺茫而執拗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