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萬塊

時間：1982年11月我叫陳蘭，西十二歲，在菜市場角落守著個賣豆腐的小攤。

鐵皮棚子擋不住夏天的熱，汗水總把藍布圍裙浸得透濕，黏在后背像塊冰涼的膏藥。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jié){，石磨轉起來吱呀響，像極了我心里那點反復碾磨的怨氣。

起因是張翠。

她在我隔壁賣豬肉，刀磨得锃亮，嗓門比砍刀還利。

三年前我男人出車禍，腿斷了躺在床上，她男人是包工頭，欠著我們家三萬塊工錢沒給。

我去要過幾次，她總叉著腰站在肉案前，油乎乎的手往圍裙上一抹：“陳蘭你搞清楚，是你男人自己不小心摔了，跟我們家有啥關系？

再說了，那點錢夠買我半扇豬嗎？”

日子像攤爛泥，我陷在里面拔不出腳。

每天推著豆腐攤去市場，路過她的肉攤都得低著頭，就怕聽見她那破鑼嗓子。

她偏不依不饒，看見我就喊：“喲，賣豆腐的，今天賺夠給你男人買藥的錢了嗎？”

旁邊攤主們的眼神像秤砣，壓得我喘不過氣。

有次我豆腐賣得慢，收攤時剩了半板，她故意撞過來，一膀子把豆腐撞翻在地上，白花花的碎塊混著泥水，像撒了一地的骨頭渣。

“對不住啊，”她拍著手笑，“手滑。”

真正讓我記起石磨藏著的力氣，是上個月的事。

那天暴雨，我男人的止痛藥吃完了，我攥著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去藥店，路過肉攤時，看見張翠正跟幾個攤主說笑。

“陳蘭她男人啊，”她聲音大得能蓋過雨聲，“躺床上跟個廢人似的，我看她早晚得跑。

那三萬塊？

就當給她男人買燒紙了！”

雨水順著棚子縫往下滴，砸在我手背上，涼得刺骨。

我盯著她沾著豬油的指甲，突然想起男人剛出事那天，他躺在醫(yī)院里，麻藥過了疼得首哼哼，我卻連請護工的錢都掏不出。

第二天我去磨豆腐，石磨轉得格外沉。

我摸著磨盤邊緣磨得光滑的木頭，指腹蹭過上面的紋路，像摸著把鈍刀。

出事那天是個趕集日，人多嘈雜。

日頭爬到頭頂時，張翠收了攤，拎著個紅布包往市場后門走——那邊有條窄巷子，是她抄近路回家的道。

我把豆腐攤交給旁邊賣菜的大嬸照看，手里攥著塊磨豆?jié){時用來劈柴的斧頭，木柄被汗浸得發(fā)潮。

巷子很深，墻皮剝落，堆著些爛菜葉，**嗡嗡地飛。

張翠的高跟鞋聲“噔噔”響，在巷子里撞出回聲。

我跟在后面，影子被太陽釘在地上。

她大概聽見了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見是我，撇了撇嘴：“跟屁蟲似的，又想討錢？”

我沒說話，加快腳步追上去。

她轉身想罵，紅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零錢撒出來，滾得滿地都是。

“你瘋了？”

她往后退，手在墻上亂抓，摸到根斷了的拖把桿，“別過來！”

拖把桿掃過來時，我側身躲開，斧頭掄了出去。

木柄撞在墻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尖叫著撲上來撕我頭發(fā)，指甲摳進我胳膊，疼得像被狗咬。

我把她摁在地上，她的臉蹭過爛菜葉，沾了層黃綠的黏液。

斧頭落在旁邊，我順手抓起來，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像市場里賣的泡發(fā)魷魚。

猩紅的液體緩緩地滲入到巷子里那片泥濘不堪的土地之中，仿佛給那些己經腐爛變質、散發(fā)著惡臭氣息的爛菜葉子染上了一層詭異而深沉的顏色。

就在這時，我終于無力地松開了緊握斧子的雙手，只聽得一聲清脆響亮的"哐當"聲響起——那把鋒利無比的兇器就這樣重重地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之上，濺起一片塵土飛揚。

與此同時，原本緊握著斧柄的掌心也傳來一陣濕漉漉且黏糊糊的感覺。

仔細一看才發(fā)現，原來這都是因為剛剛沾染上去的某種不明物體所導致的結果：它們順著我的手指流淌而下，滴落在滿是污泥和垃圾的路面上，形成一灘灘令人作嘔的污漬。

再將目光投向不遠處正靜靜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張翠身上，可以看到一個用紅色布料包裹起來的小包袱被她緊緊地壓在身軀下方，但還是有半截沾滿鮮血的鈔票從里面露了出來……巷子口傳來叫賣聲，我慌了神，抓起斧頭就跑，跑過肉攤時，案板上的豬肉還冒著熱氣，**照樣嗡嗡地落。

我把斧頭扔進了護城河，水花濺起來，驚飛了岸邊的麻雀。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發(fā)現男人正躺在炕上沉沉地睡著。

他緊閉雙眼，但眉頭卻緊緊皺起，似乎正在忍受某種痛苦。

我想他可能又是因為身體疼痛而無法入睡吧。

于是，我輕輕地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旁的被子，溫柔地將它覆蓋在男人身上，希望能讓他感到一絲溫暖和舒適。

然后，我靜靜地坐在床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窗臺那幾株晾曬中的草藥上。

它們原本應該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的葉片此刻卻變得有些蔫巴無力，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一般。

這些草藥曾經也是那么鮮活有力，可如今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空了靈魂似的。

**來的時候，我正在煮豆?jié){，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熱氣模糊了窗戶。

他們問我斧頭去哪了，我指著護城河的方向，聲音平得像攤水。

看守所的墻很高，陽光照不進來。

我摸著胳膊上張翠摳出的疤，己經結了痂。

他們說我要坐很久的牢，問我后不后悔。

我想起男人疼得首哼哼的樣子，想起張翠叉著腰笑的樣子，想起那鍋沒煮好的豆?jié){，熱氣騰騰的，卻暖不了誰。

也許自從那個倒霉的男人不小心摔斷了自己那條脆弱不堪的腿開始算起吧！

又或者說應該追溯到張翠那個冒失鬼把那盒白花花、軟綿綿的豆腐給撞翻在地的時候？

反正不管怎么講，這條狹窄而幽暗的小巷子似乎己經被某種神秘力量所詛咒和籠罩著——它仿佛注定會沾上一些不祥之物：要么是猩紅刺目的鮮血；要么便是那種永遠也無法消散掉的冤屈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