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榮歸

柏油路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被七月驕陽烤得發白的黃土路。

中巴車像個不堪重負的老人，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喘息著前行，每一次顛簸都揚起漫天塵土，給路旁蔫頭耷腦的玉米葉披上一層更厚的灰黃。

林致遠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襯衫的領口己經被汗水浸透。

他緊緊攥著膝上的牛皮紙文件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錄用通知書"五個鉛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與車內斑駁的座椅、腳下堆積的農產品形成了鮮明對比。

西年前，他也是沿著這條路離開，那時袋子里裝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全村的鞭炮聲仿佛還在耳邊。

如今，他帶著***錄用通知書回來，窗外的景色依舊，心情卻大不相同。

"吱呀——"刺耳的剎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白石村到了！

"司機粗嘎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車門打開，熱浪裹挾著熟悉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干裂的泥土味、遠處飄來的糞肥味、路邊野草的清芬，還有若有若無的柴火煙味。

這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故鄉味道，此刻卻讓他的心莫名地揪緊。

他拎起那個邊角磨損的帆布包——大學入學時買的，現在看起來格外寒酸——深吸一口氣，踏下了車。

想象中的歡迎場面并沒有出現。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光著膀子的老人搖著破舊的蒲扇，投來渾濁打量的目光。

一輛摩托車"突突"地駛過，騎手草帽下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沒有任何表示就離開了。

"這是......林家的狀元郎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遲疑地問。

"可不是嘛，穿得這么周正，準是在城里當上**了。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林致遠勉強扯出笑容，朝樹下的老人們點頭示意。

回應他的是更加首白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他感到臉頰發燙，急忙拎起行李往家走。

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可今天，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喲！

致遠？！

"一個扛著鋤頭的中年漢子迎面走來，古銅色的臉上綻開熱情的笑容，"真是你啊！

聽說你在城里考上了***？

了不得啊！

""旺財叔。

"林致遠認出來人，停下腳步。

"好好好！

"旺財叔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文件袋上逡巡，"這派頭，這氣質，跟咱們這些土包子就是不一樣！

以后在縣里**，可別忘了關照鄉親們啊！

"林致遠喉頭發緊，含糊應道："就是在鄉里工作......""在鄉里好哇！

"旺財叔用力拍他的肩膀，"吃公家飯，穩當！

改天來家喝酒！

"望著旺財叔遠去的背影，林致遠的心情更加沉重。

那份期待，比肩上的行李還要沉。

轉過熟悉的巷口，家的輪廓映入眼簾。

還是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還是那個長滿青苔的院墻。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吱呀"聲驚動了院里的人。

"致遠？！

"正在井邊洗菜的母親猛地抬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你怎么突然回來了？

也不打個電話！

""媽......"他剛開口，目光就被堂屋門檻上那個佝僂的身影吸引。

父親林大山蹲在門檻上，古銅色的后背汗濕了一**。

他緩緩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片刻，又漠然地轉了回去，繼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爸。

"林致遠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

林大山慢慢站起身，蹣跚著走過來。

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接過兒子的行李，動作熟練得像是接過一件農具。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多看兒子一眼。

母親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快進屋！

**就這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堂屋里昏暗而陰涼，熟悉的陳舊家具散發著時光的氣息。

林大山又回到門檻上，青色的煙霧在他頭頂盤旋。

林致遠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文件袋突然變得滾燙。

他想起離家的那個清晨，父親也是這樣沉默地幫他提著行李，在村口只說了一句："出去了，就好好干。

"而現在，他回來了。

母親端來一碗水，粗陶碗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

他接過碗，冰涼的溫度讓他打了個寒顫。

水中倒映出他迷茫的臉，也倒映著身后父親沉默的背影。

"聽說致遠回來了？

"門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幾個鄰居探頭探腦地往院里張望。

"林家小子真的回來**了？

""我就說嘛，讀書人終究是要回來的......"林致遠握緊手中的碗，指節發白。

他看著水中晃動的倒影，又望向門外灼熱的陽光。

這條路，他真的選對了嗎？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升起。

林致遠站在院子里，望著遠山如黛。

父親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依舊沉默著，只有旱煙的味道在晚風中飄散。

"我去鄉里報到。

"林致遠突然說。

林大山深深吸了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良久，他用煙桿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根扎深了，才能長成大樹。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

林致遠躺在床上，聽著熟悉的蟲鳴。

文件袋靜靜躺在枕邊，里面的通知書仿佛有千斤重。

明天，他將以全新的身份，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這條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