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廳對峙

通往前廳的青石板路，蘇晚鏡走了十幾年。

以前，她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膀。

今天不一樣。

她挺首了腰背。

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外面胡亂加了件薄斗篷。

晚風一吹，寒氣又從骨頭縫里冒出來。

她的臉色慘白，步子很慢，身子晃了晃，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小蝶身上。

小蝶快哭了，用力撐著她。

“小姐，您慢點，我們回去吧？

您的身子……沒事。”

蘇晚鏡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她不再低頭看路，視線掃過假山、飛檐、燈火下的回廊。

尚書府的一草一木，和從前沒什么不同。

但她看出了不同。

這塊太湖石后是視線死角，適合**。

那片竹林里有幾種竹葉可以入藥，用錯了就是毒。

長廊拐角的兩個婆子，正對著她們這邊指指點點，眼神輕蔑。

如今再看，這里處處都是陷阱。

前廳到了。

里面燈火通明。

一股昂貴的檀香混著各式熏香，從廳內飄出，氣味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蝶的腿軟了，扶著蘇晚鏡的手抖得更厲害。

蘇晚鏡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先一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廳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她身上。

主位上坐著蘇府老夫人，穿著深色錦緞袍子，捻著一串佛珠，耷拉著眼皮，滿臉肅穆。

老夫人左手邊是蘇家家主，吏部尚書蘇宏源。

他穿著官服，剛從宮里回來，面無表情地吹著茶盞里的茶葉沫子。

右下首坐著的是***，蘇青鸞。

一身月白色長裙，裙擺繡著鸞鳥，頭上戴著整套點翠頭面，人比頭面更嬌美。

蘇青鸞正小口喝著參湯，看到蘇晚鏡，嘴角翹了一下。

蘇晚鏡走到大廳中央，膝蓋一軟，屈膝行禮。

動作很慢，帶著病氣，卻一絲不茍。

“晚鏡……給祖母、父親、姐姐請安。”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還帶著喘。

廳里靜悄悄的。

只有佛珠在老夫人手里“咔噠、咔噠”轉動。

許久，老夫人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沒死就起來吧。”

蘇晚鏡沒說話，慢慢站首。

旁邊的蘇宏源皺了皺眉，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嗑”。

他看著蘇晚鏡，眼里只有不耐煩。

只有蘇青鸞站了起來，快步走到蘇晚鏡身邊，伸出雙手來扶她。

她的指甲涂著紅蔻丹，手腕上是名貴的玉鐲。

一碰到蘇晚鏡的粗布斗篷，她的動作就頓了一下。

她很快掩失過去，臉上滿是關切。

“我的好妹妹，你總算肯出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她聲音放得很柔。

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探蘇晚鏡的額頭。

“讓我瞧瞧，還燒不燒了？

是不是頭暈，才不小心失足落水的？

往后可得仔細些。”

蘇青鸞的手快碰到額頭時，蘇晚鏡身子突然劇烈地抖了一下，整個人倒向小蝶。

小蝶連忙扶穩了她。

蘇青鸞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蘇晚鏡抬起眼，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泛著青紫。

她看著蘇青鸞，眼神茫然。

“謝……謝謝姐姐關心……”她喘了口氣，好像說句話都費勁。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面無表情的父親和眼皮都沒抬的祖母，聲音更小了。

“當時天還亮著，我就在池子邊站了一會兒……只覺得背后……好像有人……用力推了我一下……然后……就掉下去了……”她說話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夾著咳嗽。

但在死寂的大廳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夫人捻佛珠的動作停了。

蘇宏源端茶杯的手僵住了。

蘇青鸞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了下去。

蘇青鸞臉上的僵硬只一瞬，立刻換了副又心疼又無奈的表情。

“妹妹，你定是記錯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蘇晚鏡的肩膀，像在哄孩子。

“大白天的，府里怎么會有人推你？

肯定是落水嚇著了，記混了。

看來真得請個大夫給你瞧瞧腦子。”

說完，她不再理會蘇晚鏡，目光轉向墻角。

“翠兒。”

她聲音不大，墻角的青衣丫鬟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丫鬟抖得厲害。

蘇青鸞盯著她：“你當時就在場，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訴祖母和老爺。

不許胡說。”

翠兒把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帶著哭腔。

“回……回老夫人、老爺、大小姐……奴婢……奴婢當時在抄手游廊下掃地……”翠兒的聲音抖個不停，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蘇青鸞，又飛快地低下頭。

“奴婢……奴婢看見三小姐一個人……一個人站在池子邊，對著水面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