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嫂子

話音撞在一起，又同時噤聲。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切地說是林淑云的臉，指尖的觸感要柔嫩的多；林淑云則動了動腳，皮鞋里的擠腳感是***那雙磨了三年的舊鞋才有的滋味。

“先別喊，”***壓著嗓子（準確說是林淑云的嗓子），“丫頭在外面呢。”

林淑云攥著被子的手松了松，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她頭回以這樣的視角看自己，頭發毛躁地挽在腦后，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連針織衫的袖口都起了球。

“你每天……都看我是這副樣子？”

她忽然問。

***愣了愣，想起昨晚摔門的聲響，想起自己吼“這個家我不回也罷”時，一陣愧疚感涌上心頭。

“丫頭說……”他忽然轉開話題，“一家人要好好說話。”

林淑云梗著脖子，低頭拽了下磨掉屑的皮衣衣角。

“要不是你………”話未說完，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陳悅舉著半袋橘子探進頭，“媽，爸，我大娘來看你們了，剛好帶了橘子哎喲～老五啊，這才剛剛到家，這是怎么了？”

尖銳的女人聲音將老舊到發銹的門閂聲吞沒，也撕開了空氣中的尷尬氛圍。

隨著聲音進屋的是一個頭發稀疏微卷，穿著碎花棉馬甲的胖女人。

“嫂子，淑云她低血糖犯了，現在己經沒事了，醫生說一會收拾收拾就能回去了。”

***一只腳踩在床沿上，左胳膊往膝蓋上一搭，另一只腳在床邊蕩悠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儼然忘了自己現在用的是林淑云的身體。

“完了，完了，林云啊，看來這低血糖真會讓人變成傻子，你不就是淑云嘛，怎么還淑云她呢！”

黃鳳芹慢悠悠的坐到床邊，攥起了***的手。

***別扭地往后撤了一下，下地拖拉上鞋趕緊走向“自己”。

“嫂子，你看你來就來吧，還帶什么東西，有那水果留著給大力吃唄！”

“那個小癟犢子，聽說她五叔、五嬸病了，吵著要來看，讓我給罵了，你說那班車一天不跑，耽誤掙多少錢！”

“現在又正到用錢的時候，這不是昨天林場的小郝來相了門戶，對大力還挺滿意的，就是這彩禮錢張嘴就是兩萬，這不是要了你大哥我倆的命嘛！”

“哎呀，不說這個讓人煩心的事兒，這老五難得回來一趟，這趟回來給你拿回來多少錢啊！”

黃鳳芹一邊說著一邊扒開橘子，一個勁兒的往嘴里塞，塞到最后這兩句話在嘴里含含糊糊的。

“錢哪有多少，”***咳了聲，聲音還是林淑云那溫軟的調子，說出來卻透著股憨首的局促，“工地上結了半年的工錢，除去來回車票和給丫頭買習題冊的錢，剩個一萬多都揣在淑云……揣在我自己兜里了。”

他越說越亂，最后干脆撓了撓頭，把頭發撓得像是院子里堆砌的爛柴火。

黃鳳芹嘴里的橘子瓣還沒咽干凈，眼睛唰地亮了，放下橘子皮就往***（林淑云身體）身邊湊，胖手又要去拽他的胳膊：“喲，那也不少啊！

老五可是咱老陳家最有出息的，掙錢的本事比他大哥強十倍！”

林淑云（***身體）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擋在“自己”和黃鳳芹中間。

“嫂子你別聽淑云瞎說，她哪知道車票多貴，這半年下來哪里落得下那么多錢，況且下學期悅悅要上高中，學費住宿費加起來得兩千多。

再說，我這半年在工地上扛水泥板子，腰傷犯了好幾次，還得留著錢買藥呢。”

“老五，你看你這話說的！

是怕我張嘴借錢唄！”

黃鳳芹臉一沉，干脆單刀首入。

“且不說我沒借，就算是我借了，你這當叔叔的給親侄子拿錢說媳婦也是應該的。”

“說句不好聽的，能考不能考得上高中還另說，女孩子家家的，上學能有大力結婚重要？

再說你腰傷算啥，忍忍就過去了，大力這婚要是黃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

***（林淑云身體）看了看林淑云，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嫂子，不是我不幫，確實……確實錢有急用。”

他話沒說完，就被黃鳳芹打斷：“什么急用不急用的，不就是兩萬嗎？

等大力結了婚，讓他慢慢還你！”

林淑云（***身體）冷笑一聲，伸手把“自己”拉到身后，眼神首視著黃鳳芹：“嫂子，話可不能這么說。

當初大哥蓋房子，我們借了五千，到現在還沒還呢。

再說，大力的彩禮憑啥讓建國一個人出？

你家還有兩個閨女呢，怎么不跟她們要？”

黃鳳芹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卻還是不死心：“那能一樣嗎？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老**一樣，他是外人……啊不是，他是大力的親叔叔，幫襯是應該的！”

她越說越沒理，最后干脆撒起潑來，“今天這錢你們要是不借，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大力！

以后咱們就別來往了！”

***（林淑云身體）見狀，急忙想勸：“嫂子，別生氣，有話好好說……你閉嘴！”

林淑云和黃鳳芹同時朝他喊了一聲。

***（林淑云身體）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又撓了撓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淑云（***身體）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嫂子，不是我們不借，是真的沒錢。

要是有錢，別說兩萬，就是三萬我們也愿意幫。

但現在這情況，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你要是實在湊不齊，不如跟小郝商量商量，彩禮能不能少點，畢竟結婚是看人品，不是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