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衣映山紅

櫻色劍光劃破夜空，流星般墜向距東京三百里外的一座無名峰。

峰高千仞，雪線以上常年云霧繚繞，山腰卻有一泓溫泉，白霧蒸騰，像大地悄悄呼出的嘆息。

滄溟澈收劍，足尖點落松巔。

松針覆雪，被他衣袂帶起的風震成細屑，紛紛揚揚，映得那一頭白發幾乎與天地同色。

繪梨衣蜷在他臂彎，失血過多的臉頰近乎透明，唯獨唇角一線猩紅，與垂落的紅發相襯，像雪地里突兀燃起的火。

他移步而下，每一步，雪面便綻開一朵冰紋蓮花，托住二人。

山腰處，一方青瓦白墻的小院靜臥霧中，無匾無聯，唯有柴門半掩，門環系著一縷褪色的紅繩——與他腳踝那枚櫻玉同色，像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舊緣。

推門，風鈴無風自響，聲音清越，如碎玉。

院內無雪，一株老梅斜倚檐角，花期早過，枝椏卻綴滿冰晶，像千萬朵遲到的白梅。

滄溟澈穿過回廊，衣角掃過的地方，冰晶便輕輕墜落，發出極輕的“叮”聲，像替誰應了一聲“在”。

臥房在東廂，紙門半透，映出案頭一盞青燈。

燈芯無油，卻被一縷靈焰托著，燃得極穩，連影子都不晃。

榻上是素色被褥，舊而干凈，仿佛早己等在這里，等一個遲來的客人。

他將繪梨衣平放，指尖挑開她破碎的領口。

鎖骨下那道爪痕深可見骨，血己泛黑，卻仍頑固地滲。

少年左腕一翻，袖口無風自鼓，一道銀河般的微光從袖里瀉出——那是一粒丹。

通體淡金，表面卻纏著九道血色丹紋，像九條極細的龍在丹內游走。

龍尾交匯之處，凝成一點櫻色，正是繪梨衣發梢的顏色。

丹名“歸元”，他三百年前隨手煉的，本為渡劫，卻忘了劫未至，人己先無敵，于是閑置至今。

兩指輕捏，丹丸碎成霧，霧又凝成線，順著傷口鉆入。

血止，**瘋長，骨縫閉合，發出極輕的“咔”聲，像春夜第一聲筍拔。

幾息后，肌膚完好如初，只留一道極淺的粉痕，蜿蜒在鎖骨下，像一片不小心落上的櫻花瓣。

滄溟澈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動作極輕，指尖卻停在粉痕上，遲遲未收。

那溫度太低，低得幾乎灼人。

繪梨衣在夢里蹙眉，無意識地側頭，紅發便鋪了滿枕，像一泓凝固的巖漿，襯得枕套越發素白。

窗外，雪忽然大了。

卻不是天落，而是他白發上的雪被風震落。

片片沾衣，又片片化去，白衣始終未濕，像連雪都不忍沾。

少年垂眸，耳尖在燈影里投下一彎薄而長的陰影，隨呼吸輕顫，像一對被月光凍住的蝶翼。

他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無物，只一盞燈、一面銅鏡。

鏡很舊，鏡背鐫著篆文：滄溟。

他伸指，以指腹血為墨，在鏡面畫下一道符。

符成，鏡中便顯出紅井之景——石像靜立，井壁血跡未干，卻再無人影。

鏡光一閃，又現東京夜空，暴雨如注，一架首升機正朝紅井方向狂飆，機艙里，有人攥著一把櫻色折刀，指節泛白。

“路明非。”

少年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無悲無喜，卻有一瞬，白發無風自揚，像被看不見的雷劈中。

耳尖隨之繃緊，線條鋒利得幾乎割破燈影。

他拂袖，鏡面碎成齏粉，簌簌落進燈焰，竟讓那靈火猛地拔高，映得東廂一片雪亮。

榻上，繪梨衣被光驚動，睫毛顫了顫，卻未醒，只發出極輕的囈語——“……Sakura？”

滄溟澈背影一滯。

半晌，他回身，走到榻前，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動作比先前更輕，像怕驚碎一場夢。

指尖卻在那縷紅發上停了一息，最終收回，藏進廣袖。

“從今往后，”他低聲道，聲音散在梅香與藥香之間，“你不必再叫誰的名字。”

燈焰跳了一下，歸于寧靜。

窗外，雪落無聲，老梅枝頭的冰晶終于不堪重負，“叮”一聲墜進黑暗，像替誰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