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弟弟想吃蛋炒飯

衡縣的夏天有些特別。

太陽明晃晃地懸著，空氣卻像是被河水濾過一遍，干爽得引不出一滴汗來。

蘇楠拖著沉重的步子，沿著母親河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往家走。

河風裹著青草和水汽的涼意拂過臉頰，這清新在十年后重度污染的縣城里早己絕跡。

他一邊走，一邊艱難地梳理著腦子里兩股擰巴的記憶——屬于那個叫蘇楠的窩囊中年男人的，和屬于現在這具肥胖軀殼原主的。

這身體的主人，也叫蘇楠。

父親蘇興國，是縣電力公司的副經理，在小縣城里也算有頭有臉。

女蘇楠的死，當年茍家賠了一大筆錢，對做工程的茍記父親來說算傷筋動骨，但沒垮。

他記得清楚，事后他那兄弟茍記，確實在家里窩了小半年沒出門。

他當時在場，站得遠，那磚頭落下快得像閃電，根本來不及。

一場意外，時間久了，也就**子磨平了棱角。

奇怪的是，女蘇楠的父母沒怎么鬧，拿了賠償款，很快辭職搬走，聽說跟著下海潮去南邊的G市闖蕩了。

記憶碎片翻滾著，拼湊出這具身體的“家”。

蘇楠是蘇興國第一個老婆生的，生她時人沒了。

后來續弦娶了陸艷花，生了兒子蘇卿，今年六歲。

父親忙，常年出差，家里事后媽陸艷花說了算。

不是親生的，那份隔閡和差別待遇，原主記憶里刻得清清楚楚。

“麻煩。”

蘇楠低聲咕噥一句，腳步停下時，己站在一棟老舊的單位宿舍樓前。

摸了半天褲兜，總算找到鑰匙，打開了漆皮剝落的綠鐵門。

門剛開條縫，一個小腦袋就怯生生地探了出來。

“姐姐你回來了。”

是蘇卿，聲音細細軟軟的。

一股沒來由的煩躁猛地從心底躥起，蘇楠皺了皺眉——這是身體原主的殘留情緒。

他壓下不適，探頭朝屋里張望：“爸呢？

媽呢？”

“爸出差了。

媽值夜班。”

蘇卿小聲回答。

蘇楠嗯了一聲。

陸艷花靠著蘇興國的關系，在縣電業公司謀了個清閑差事——守變電站的儀表。

輪班制，一上就是二十西個小時，從今天早上八點到明天早上八點。

今天是周六，正好輪到她值班。

屋子是典型的單位老房，電力系統早年集資建的，墻面有些返潮的印子，但收拾得挺干凈。

記憶里這片地方零五年左右就拆了，建成了熱鬧的商業中心。

他換上拖鞋往里走，蘇卿像條小尾巴，一聲不吭地跟在后面。

客廳餐桌上，一個印著模糊英文字母的白色塑料袋敞著口，飄出一股混合著炸雞和廉價沙拉醬的油膩氣味。

“這什么？”

蘇楠指著袋子問。

“歐德隆，”蘇卿看了一眼，“媽媽給我買的。”

蘇楠了然。

歐德隆——縣城里仿冒洋快餐的山寨店。

零三年頭，像麥記、K記那種真正的洋快餐，對縣城孩子來說還是稀罕物，小地方根本開不進來。

歐德隆這種冒牌貨就鉆了空子，應運而生。

價錢比正牌便宜不少，但對普通家庭來說，這東西又貴又不頂飽，遠不像后來那樣成了廉價快餐的代名詞。

上輩子蘇楠對這類東西有過短暫迷戀，但早吃膩了。

可此刻，那油膩的炸物氣味鉆進鼻孔，身體深處竟像被點燃了一把火，一股強烈的、近乎原始的饑餓感兇猛地頂了上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下意識狠狠按住自己咕嚕作響的肚子。

“姐，”蘇卿仰著小臉，很認真地觀察著她按壓肚子的動作，“你餓了就吃吧，我不想吃這個。”

蘇楠有些意外，低頭看他：“那你吃什么？”

小家伙咬著手指頭想了想，眼睛亮起來：“想吃***。”

蘇楠扯了扯嘴角，這算等價交換？

他沒客氣，拿出袋子里那個裹著炸雞排的面包胚，兩三口就囫圇吞了下去。

這身體的胃像個無底洞，一個漢堡下去，只墊了個底。

他又抄起旁邊印著“可日可樂”字樣的塑料杯，灌了兩口。

可樂早沒氣了，一股甜得發齁的糖精味，難喝得很，但好歹讓翻騰的胃消停了些。

廚房不大，收拾得還算利索。

淘汰了燒煤球的爐子，換上了嶄新的電爐灶，擦得锃亮。

他拉開冰箱門，里面東西不多：幾個雞蛋，一小盆隔夜的冷米飯。

“***是吧？”

蘇楠嘟囔著，擰開電爐開關，藍色的火苗噗地一聲竄起。

他磕開雞蛋，熟練地攪散。

還好，上輩子獨居那幾年，沒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