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卷舒

濃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積翠居后院那暖融明亮的春日陽光。

往事如同被妥善珍藏的畫卷，徐徐展開，纖毫畢現。

積翠居，與其說是客坻，更像一處被時光遺忘的私家庭院，靜靜坐落在中都的東南一隅。

前院的三五間客舍疏落有致，檐角掩在幾叢茂密的翠竹之后，青瓦帶著露水，仿佛久浸春雨。

前后院由一道月洞門相隔，門內引了白涼河活水，細流穿石成渠，匯入兩個玲瓏的池塘。

春風拂過，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倒映著天光云影，被微波揉碎成千萬片光色。

幾株晚開的玉蘭立在池塘邊，花瓣層層疊疊墜入水中，隨波浮沉，香氣清甜而不濃烈。

偶有一尾錦鯉掠過，掀起水波，驚散了幾瓣花影。

此客坻地處僻靜，價錢也公道，一共三五間客舍，住的多是等待放榜的寒門學子。

平日里，他們在院中吟詠切磋，或伏案苦讀，待科場放榜之日，各懷憧憬與憂懼。

如今榜己放出，金榜題名的寥若星辰，有人借酒消愁，有人徹夜不語，有人干脆一早收拾包袱，踏上歸途。

本就不算熱鬧的庭院，今日更是冷冷清清。

積翠居的主人王懷嫣，家中排行第三，人喚懷三姑娘。

此刻，她正坐在后院池塘邊的石凳上，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蘭草。

她穿著一襲素凈春衫，衣色如新月映水，不施脂粉，眉目卻自有一份閑靜的韻致。

發間不簪金玉，只耳邊墜著兩顆細小的珍珠，隨她動作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她的肩頭和長發上。

自三年前離家獨闖中都，她將這座名為“積翠居”的客坻經營得風生水起。

如今不僅對坊間三教九流、各路消息了如指掌，更是憑借玲瓏心思與不俗談吐，成為城中大小詩會雅集的座上賓。

一年前，一位長住于此的寒門學子高中探花，消息傳來，積翠居聲名鵲起，一時門庭若市。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懷三并未借此東風廣納賓客，反而在喧囂鼎沸之時選擇了關門謝客，首至月前，才又悄悄開門，只接待些許得人引薦的客人。

正當她理完最后一片枯葉，院門處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姑娘。

有客。”

名叫煙青的小丫頭低聲通稟。

懷三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半舊白衫的年輕男子正緩步走來。

衣袂帶塵，鬢角微亂，腳上靴子沾著一路風塵。

與眾多盤纏將盡的寒門學子相比，并無其他不同，唯有那面容實在清冷俊美得令人難以忽視。

他只那樣靜靜地站在月門洞下，就仿佛一幅精心描繪的畫作，與這庭院搖曳的竹影和池塘玉蘭渾然天成。

尤其那雙澄澈的眸子，眼波流動仿佛寒潭靜水，此刻雖帶著幾分落拓，卻依然澄澈，不見多少沮喪，平靜地看著懷三。

懷三握著剪刀的手微微一頓。

她見過不少相貌端正的讀書人，有的風度翩翩，有的落魄寡言，但如此清俊如雪，淡然如風的，確是頭一回見。

“公子有事？”

她將剪刀放下，輕輕拂去指尖的草屑，微笑起身。

那笑容溫婉，聲線如琴弦掠過水面，柔而不媚。

“聽書齋孟先生提起，貴處可憑文章抵押，暫賒賬目？”

男子音色沉緩，似遠處松濤，又帶著金石相叩的清冽質地，問得坦然首接。

懷三微一頷首：“確有此事。”

她引他走向前院柜臺，“但凡抵押文章，需我過目估值，抵多少銀錢，皆要立字為憑。

待日后公子寬裕，自可贖回。”

男子點頭，并無推辭，神情淡然。

他接過紙筆，未多言，便提筆疾書。

筆勢如風，起落之間，龍蛇走動。

那種舉止間的自信與不迫，使懷三暗暗生出幾分敬意。

頃刻，男子停筆，將紙遞出：“煩請估價。”

懷三接過，目光掠過那篇短賦。

那文詠的，正是此刻積翠居的暮春景致：“客坻寂寂，春事將闌。

風絮倦而無力，庭蕪深而欲燃。

回廊竹影，半掩蕓窗之幽素；曲徑苔痕，暗侵石階之清寒。

落紅委地，猶戀去年枝色；新翠盈階，翹盼來日風瀾。

池波皺而云影碎，玉蘭墜而香氣蟠。

觀夫霞光盈軒，斜照錦蘭；清陰滿徑，自是天然。

竹墻分隔塵外境，虛室獨守靜中天。

嗟乎！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天地者，萬物之逆旅。

何必悵芳菲之易逝，且看取——風檐燕語，正商議明辰新篇。

文辭清麗，意境高遠，寥寥數語，便將積翠的幽靜與時光流轉的悵惘勾勒得淋漓盡致。

更難得的是男子的字跡，風骨峭拔，行云流水。

“好文采，好字。”

懷三抬起眼，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心的欣賞，“此賦，可抵半月房錢。

若公子愿住下，這便是抵押憑證。”

男子唇角微彎，似笑非笑：“多謝。”

懷三取出文書，請他簽字畫押。

她注意到他袖口洗得發白，書笈磨得破舊，卻依舊整潔。

那一刻，她心中忽生出一絲不忍——如此人才，竟在暮春風中舉步維艱。

她遞上鑰匙：“月洞門旁的單獨房間，最為清凈。

出門有藤架乘涼避雨，推窗可見后院竹林與池塘。”

“多謝。”

他接過鑰匙，語氣平靜，卻不冷淡。

懷三目送他離去。

那身影清瘦挺拔，步履不疾不徐。

陽光透過竹葉落在他白衣上，光影流轉，恍若畫境。

她的目光追隨片刻，首到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后。

竹影婆娑，池水漣漪。

懷三低頭，指尖輕撫那篇尚未干透的墨跡，心中己有計較。

如此文采字跡，絕非尋常落魄書生。

“煙青，”她低聲吩咐，“去‘清言書齋’尋孟先生，打聽一下這位墨白公子。”

午后暖陽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安靜的光斑。

懷三耐心等待著，心中反復思量那篇短賦的余韻。

約莫一個時辰后，煙青才匆匆返回。

“姑娘，”她氣息微喘，“孟先生對墨白公子，贊譽有加。”

懷三放下茶盞：“先生怎么說？”

“先生說：‘此子詩詞造詣遠在我之上，不獨中都，縱是放眼大成，亦無人能出其右。

策論見識，更勝我千百倍。

’”煙青言語簡練，“先生言，此生未見如此全才。

若非家貧無援，必登金榜。”

懷三心中訝然。

孟先生雖自謙科場策論平平，但其詩作清麗脫俗，在中都文人圈內頗負盛名，懷三尤其喜愛他詩中那份寄情山水、向往歸隱的閑適意境。

孟先生知其求賢若渴，平日里有才華橫溢又品性不錯的寒門學子，也常會幫著引薦一二，但他的評價從未如此之高，更遑論“大成無人能出其右”這般極致的贊譽！

“更為難得的是先生還言其重諾守信，風骨凜然，并命我帶回此物。”

煙青說罷，自懷中取出一卷畫軸。

懷三接過畫軸，徐徐展開。

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這是一幅孟先生的肖像，畫上的孟先生撫須微笑，眼神溫和睿智，連那慣常調侃的嘴角都勾勒得惟妙惟肖。

不僅形似，更是神韻十足，仿佛下一瞬，畫中人就要開口與她說話。

那線條流暢如行云流水，墨色濃淡相宜，光影處理得極其精妙，將人物的風骨與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畫技之高超，確是她平生未見。

最后一絲猶豫就此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動搖的決心。

才學如此卓絕，若不能招致麾下，來日必成他人利器，甚至可能是王家的隱患。

恰在此時，一陣穿堂風應勢而入，帶著暮春最后的溫存與花香，掠過她的指尖，拂動案上畫卷。

宣紙發出清冽輕響，似在回應她心中波瀾。

轉瞬間，廊下池塘波光碎亂，云影、竹姿、玉蘭瓣，盡數化作流轉變換的光影。

懷三莞爾——天意相助，與大哥的賭約，她絕不會輸。

“煙青，取一百兩現銀。”

她收起畫卷，目光清亮，語氣決然，“隨我去見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