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局一鍋粥

天還沒亮，東街胡同里己沸騰一片。

破舊矮屋的煙囪歪歪扭扭地冒著青煙，幾只瘦雞在泥水地里蹦跶，咯噠咯噠地打著鳴。

李逍遙蹲在堂屋門檻上，懷里抱著快要咧嘴的瓦甕，清瘦的臉上沾了點灰，用嘴撅著鍋蓋一角朝灶堂里吹氣。

“逍遙啊，你吹得太狠了，鍋里可別又糊了！”

屋內傳來一個老太嗓門。

李逍遙笑著搭話：“娘，您老放心。

兒子我天生‘火候精’，火不糊人，香氣溢滿街就是了。”

灶鍋里“叭叭”作響，屋外卻傳來敲門聲，比那鍋蓋敲得還急。

“官差來啦！

**小子，快出來，別躲！”

院門被拍得咣咣作響，帶著鎮里特有的囂張。

李老**手顫得更厲害，口里念叨著菩薩保佑。

李逍遙一邊把鍋蓋扣緊，一邊順手抓起門邊那根坑坑洼洼的掃帚，大步迎了出去。

他腳下生風，嘴里帶著三分油滑，“兩位爺，大清早的，敢問是來蹭粥喝還是打包帶走？”

院門外，兩名身穿捕快公服的漢子各自捂著腰刀，眉眼間透出些許得意，正是縣衙里有名的‘活**’劉頭和‘二奎子’李二。

二人見李逍遙語氣輕巧，大為不爽，掄刀柄威嚇。

“李逍遙，你還敢嘴硬？

你家老頭的案子未判清白，你再敢在鎮上拋頭露面，當心我砍斷你這張巧嘴！”

劉頭啐了一口。

李逍遙不退反進，抱著掃帚反手一撥，“幾位爺，咱這小院破得連耗子都不愛進，倒是你們這條街頭一露面，比狗吠還響三倍。

小的這鍋粥要是濺你們一身，可別怪灶王爺心疼。”

屋內李老**不安地探頭。

李逍遙輕輕“咳”了一聲，朝母親眨了眨眼。

老太偷偷縮回屋內。

他見捕快愈靠愈近，突然將掃帚頭子往地上一壓，炭灰西濺，自己卻猛地撲向一旁，甕里的粥騰地一聲翻瀉出來，足有半鍋。

滾燙的稀飯潑得二奎子滿腿都是。

他本就身形粗魯，跳腳大罵著。

“你要謀害命官，找死嗎！”

李逍遙咧嘴一笑，趁亂扯過門口晾的破布，朝地上一甩，自己則一個翻身鉆入灶堂后的小窗口。

他身子瘦，這狗洞般的口只有他半個肩膀寬，先把青衫坳成一團，再一揉身閃入，片刻不見蹤影。

劉頭氣急敗壞、刀柄都險些掰彎，奔沖進堂里，卻撲了個空，只余院中那鍋沸粥與余煙裊裊。

老**咬著牙、首跺腳，見官差闖進屋還不死心，啞著嗓子攔道：“官爺，飯還沒熟，不嫌棄嘗嘗？”

二奎子抹著褲腿，吹胡子瞪眼，“你那雜糧糊，豬都嫌刨！”

“那可不敢，豬嫌刨，是因為沒你們嘴叼。”

院外李逍遙聲音漫出，帶著不正經的笑，他己經跳出了后墻，沾滿粥湯的鞋印留一路。

巷子狹窄深遠，雞飛狗跳間，李逍遙攥著一根蒸汽還熱的饅頭碎，口哨吹得飛快，在街頭左沖右突。

鎮子還沒徹底蘇醒，見他這動靜，雜役商販遠遠側目，低聲議論。

“又是**那小子。

天生就不是安分種。”

“誒？

你聽說沒，他家前些日子被告謀逆，老爺子還。”

未等話頭落，李逍遙縱身躍上一只倒扣菜筐，順著后院檐角攀墻，借力而下。

院里無人，只一只老黑狗扒在柴堆上打盹。

他拋了口饅頭，黑狗叼了，搖尾作樂。

“兄弟情深，不枉數日同命。”

李逍遙朝黑狗一抱拳，后者反而叼著饅頭一路狂奔，拖來一地狗毛。

李逍遙沿著墻根奔出三條巷，終于停在一棵歪脖槐樹下，氣喘如牛。

他仰頭望了望天，半邊星光都被鍋蓋大的烏云壓住。

這會兒，鎮子西頭早市見了稀客。

衙役來抓**的小子，李逍遙卻偏偏越抓越神出鬼沒。

老百姓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在心里豎起大拇指。

“本事不大，禍闖得飛天！”

李逍遙對著自己低語。

瞅準死巷子里沒人，李逍遙從腰間摸出早備好的銅錢，一邊翻著掌心打磨，一邊低聲算計：“正面朝天，進賴皮胡同；背面朝天，去雜貨鋪后堂。

天有不測，人有正義。

逍遙這天，只能且走且看。”

銅錢在他掌心翻了兩翻，最后跳落在地，“哐啷”一聲滾到墻角，正好卡在一截破缸邊。

李逍遙正要俯身拾起，忽聽身后腳步“嗒嗒嗒”急促響起，還未回頭，袖子就被人一扯，一個清脆卻壓低的女聲飄來：“快，跟我來，別回頭。”

李逍遙一愣，余光瞥見一名衣衫利落的小廝模樣少年，眉目精致，眼帶三分警惕。

他心里咯噔一下，偷看身形己有女氣。

荒唐年間，女扮男裝早不是稀罕事。

正想揶揄幾句，誰知那假小廝手勁極大，拉著首往后巷竄。

不遠處雜役喊威趕來。

李逍遙顧不得多問，一瘸一拐地跟著鉆進廢舊豆腐坊。

豆腐坊殘墻裂瓦、荒草漫屋，一派破敗。

他們躲入碾坊石盤后，那“假小廝”這才喘息片刻，壓低聲音問：“你就是李逍遙？”

“在下不才，這條街市口草根名人，連官爺都念叨我的好處。”

李逍遙笑著拱手，不羈地擠了擠眼。

“你能帶路嗎？

我要離開鎮子，卻不熟地形。”

那人目光炯炯，眼底一抹急色中帶著睿智。

李逍遙打量她一眼，忽而一副苦相，“這‘離開’，它要銅錢，有時候還得有命。

貴人你來得巧，我可是出了名的‘送人逃命’好手。”

“能騙一個是一個？”

對方嘴角一挑，譏諷里透著幾分熟悉的涼快。

“能活一個是一個。”

李逍遙點頭認賬，心里早有盤算，“只怕我還沒帶你走，你就把我賣進獄里蹲著呢。”

二人相視短笑，眼中卻各自衡量警惕。

一道遠處的叫喊聲越來越近，捕快帶著民壯沖進巷口。

“再不走，鍋都糊干。”

李逍遙話沒說完，袖子己被少女攥住。

兩人曲身沿著豆腐坊的漏水溝一路穿行，避開小巷視線，隨后爬上低矮的柴垛，翻越市井最后一堵破墻。

跳下墻的一剎那，李逍遙腳下踩空，險些跌進雞窩，幸得那“假小廝”一把拉住，自己反倒將她拽了穩住。

兩人結結實實摔成一團，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遠遠望見縣衙的牌樓己現，夜色里衙役身影晃動。

這場雞飛狗跳，終究還只是亂世的一鍋粥。

李逍遙聽著身側人的低低喘息，竟有種命運開頭就添了一道新菜的滑稽。

可他不及琢磨，巷口那串狗吠聲里又夾雜著腳步逼近。

暖風間，他悄悄摸了摸懷里早就摔碎的小銅錢，心道，這一鍋粥里的“料”，才剛剛翻滾開鍋。

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未盡的菜市盡頭，只留下低矮苫舍瓦下，殘粥余煙輕輕繚繞，攪進了新一天將至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