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一九九四

一九九西年的夏天，陽光像熔化的金子，潑灑在杜家村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被曬透后的干爽氣味，和著不知疲倦的蟬鳴，織成了一張名為“童年”的網。

杜小荷蹲在院里那棵老槐樹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地面。

她手里捏著一根細長的草莖，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個剛剛被發現的**。

洞口微微顫動，一只通體黝黑的知了正笨拙地向外爬。

“小荷！

小荷！

又找到一個！”

五歲的弟弟杜小磊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另一個方向，興奮得小臉通紅，汗珠順著鬢角滾落。

“噓——輕點聲！”

小荷頭也沒抬，壓低了嗓子，像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別把它們嚇回去了。

這個快出來了，你快去拿竹竿和面筋來！”

小磊得令，立刻邁開小短腿，飛快地沖向屋后的雜物間。

小荷今年八歲，是村里同齡孩子里的“孩子王”。

不僅因為她家是村里少數蓋起二層小樓、冰箱彩電一應俱全的“小康戶”，更因為她天生一股機靈勁兒，學習拔尖，玩什么都能很快摸到竅門。

夏天的樂趣，莫過于捉知了。

她總能精準地找到那些藏在樹下、尚未蛻變的“知了猴”，或是用長竿粘下在高枝上聒噪的成蟲。

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鮮紅**。

“兩個小祖宗，這么大日頭也不怕曬暈了！

快過來吃片西瓜歇歇！”

她的聲音里帶著嗔怪，更多的是寵溺。

“媽，等會兒！

就最后一個！”

小荷脆生生地應著，目光卻沒離開那個**。

父親杜建國推著自行車進了院門，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在鎮上的農機站工作，是吃公家飯的，這在村里是件極體面的事。

他看到院里的情景，臉上露出寬和的笑容：“又跟知了較上勁了？

作業寫完了沒？”

“早寫完啦！”

小荷這才抬起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爸，我今天數學測驗又得了滿分！”

“哦？

是嗎？

我閨女真厲害！”

杜建國停好車，走過來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等爸洗把臉，檢查檢查。”

這時，小磊舉著比他高出不少的竹竿跑了回來，竿頭纏著一團黏糊糊的面筋。

小荷利落地接過工具，對準槐樹高處一只叫得正歡的知了，屏住呼吸，穩穩地伸出竹竿。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專注的小臉上跳躍。

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竿頭慢慢靠近……突然，“吱——”的一聲長鳴，那知了撲棱著翅膀敏捷地飛走了。

“哎呀！

就差一點！”

小磊惋惜地跺了跺腳。

小荷卻并不氣餒，收回竹竿，笑嘻嘻地說：“沒關系，它太聰明啦！

我們晚上再來抓‘知了猴’，一抓一個準！”

她拉起弟弟的手，跑向母親和那盤冰鎮西瓜。

傍晚，一家人圍坐在院里的石桌邊吃晚飯。

簡單的炒青菜、西紅柿雞蛋，還有一小碟母親自己腌的咸鴨蛋。

小荷嘰嘰喳喳地向父母講述著白天的趣事和學校的見聞，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父親偶爾點頭，母親不停地給她和弟弟夾菜。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母親看著她，眼里是化不開的溫柔。

夜幕垂下，繁星點點。

小荷果然帶著弟弟，打著手電筒，在老槐樹和村道旁的樹干上收獲了小半瓶“戰利品”。

她看著在瓶壁里緩慢爬行的知了猴，心滿意足，仿佛擁有了整個夏天。

夜深了，小荷躺在自己的小房間里，聽著窗外依舊稀疏的蟬鳴，慢慢進入夢鄉。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會無比懷念這個夏天——懷念這灼人的陽光、聒噪的蟬鳴，以及那份完整無缺、被牢牢握在手心里的，無憂無慮的幸福。

此刻的她，皮膚曬得黝黑，心里卻明亮得像裝滿了星星。

一切都那么好，好得理所當然，仿佛會永遠這樣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