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話英雄

月色溜進南洲城巷，如一頭偷吃油豆腐的貍貓，羞答答落在郁非的臉上。

他縮在破屋檐下，懷里擠滿了書卷，好似一只心事重重的鵪鶉。

夜風一陣冷，一陣怪，剛剛夜奔逃亡，郁非還來不及悲傷，就被南洲城的市井氣息裹住了腳。

粥攤飄香，狗叫人哄，最適合在亂世里夾縫求生的落魄書生。

此刻，他低頭，正打算把鞋上的泥擦掉，忽感身后微風一煽。

一個女聲像出鞘的刀，冷冷地道：“偷兒！

站住！”

郁非眼皮一翻。

這“偷兒”叫得清脆，襯得南洲夜市都愣了一愣。

只見那人一身勁裝，雁翅眉挑，一雙眼比夜里的星還利。

她腳步干脆，氣質更干脆，像用三分力就能把人砸成灰。

郁非聳聳肩，極度從容地站起來，拍了拍腰上的破布。

他總覺得，這時候要是跑，才真像賊。

“俠女啊，”他咧嘴笑，聲音低緩得像小巷窗口里飄出的牛肉糟，“自家人面生些，南洲初到，正打算查查今晚誰最有面子，請我喝酒。

可惜酒錢還沒著落。”

蕭如霜眉頭擰得能夾死一只蚊子。

她盯著郁非左手里的書卷，右手在劍柄上摩擦，一副隨時能把人卷進牛皮糖里的架勢。

“你半夜在粥攤邊鬼頭鬼腦，懷里塞一堆東西，還敢拿南洲話糊弄我？

說，是不是偷了哪家書肆的什么寶貝？”

郁非大大方方亮出懷里三本發黃的書卷，指著頭頂掛著的小燈籠：“姑娘眼神好，書肆寶貝我也想偷來著，可惜奔命如我，連‘偷書’都只能偷個煮過的。

這是昨夜家宅里剩下的救命稻草，龍宮都不收。”

他這番話五分自嘲三分調侃，剩下兩分用來眨眼。

蕭如霜差點笑出聲，可她面上的凌厲沒收干凈。

她收劍入鞘，仍不放松地問：“你家宅？

看你這副狼狽氣，家在哪兒，宅剩幾磚？

有膽跟我走一趟，看你是不是市井老鼠。”

郁非嘆氣：“姑娘，論家變，我倒成了專家，一夜之間宅倒墻塌連貓都跳東鄰。

不過，既然你如此霸道，要查我的底細，便從我的慘狀里隨便挑二兩帶走。”

夜風繼續在南洲亂竄，小巷里幾個乞兒和攤主都停下了筷子看熱鬧，唯獨郁非和蕭如霜如戲臺上的主角，旁若無人。

終于，蕭如霜皺著眉頭打量郁非。

她眼中的懷疑隨著郁非的話淡了幾分，可還是不樂意放過他：“你嘴巧歸嘴巧，倘若真沒做賊，倒也算是可憐人。

你姓甚名誰？

今晚又為何在此？”

郁非微微一笑，抱拳行禮，學著南洲的老禮數，恨不得能用肚皮貼著地：“小可郁非，書生一枚，擅長記冤屈、寫投狀、吹牛皮、避殺身之禍。

今夜千里奔逃，無家無業，粥未入口，氣己上頭。”

蕭如霜終于露出一點笑意，她嘴角一挑，回敬道：“郁非？

南洲這地方書生不少，不過像你這般會胡說八道的還真絕少見。

既然沒偷沒搶，跟我一道去尋個棲身之所，天亮后再替你討些飯食。”

郁非想起昨夜家門狼藉，父母失散，心頭一窒，卻強自豁達地調侃：“俠女收留，我倒省了躲官差的力氣，只怕小生這一身衰相，沾了你的福會背你一身晦氣。”

蕭如霜大步走前，率先朝巷口的燈火處去，回頭一撇：“少廢話，快走。

市井里夜里不太平，小**確實多得很。”

郁非跟上，身姿瀟灑，腳底泥巴粘得格外顯眼。

他身后的粥攤老板。

胖得像敦煌的飛天肥貓。

沖他們喊：“嘿，姑娘，小哥，那鍋粥剩半瓢，敢不敢來杯‘生死有命，喝了不拉肚’？”

蕭如霜瞪了一眼粥攤老板：“你那老粥能把人拉進**殿，我可不稀罕。”

郁非倒是一臉向往地望著粥攤：“其實我命賤，喝不得神仙藥，只會喝小粥看小命。”

蕭如霜想了想，竟然遞了點碎銀給粥攤老板，拉著郁非走到角落：“坐吧，咱們吃點再商量。”

很快，一碗稀得能照見月亮的黏粥端了過來，郁非用筷子挑著糊糊，試圖讓米粒站立，結果連米粒都如江湖里的真英雄，早己化入市井清湯。

他邊吃邊攪，打量蕭如霜：“姑娘怎地半夜行走，還專找像我這種‘落湯雞’問話？

莫非也在逃？”

蕭如霜放下筷子，認真道：“我武林出身，家里有點麻煩。

昨夜得知城里有人鬧事，又有外鄉人進來，我奉家訓出來查探。

結果先逮了你這口風最響的。”

郁非哈哈一笑：“沒想到南洲連查案都風趣，一口氣查到窮書生頭上。

我如果真是賊，估計你得招人一起賠本兒。”

粥攤旁飄來幾聲狗叫，霜夜凍風里，市井氣息卻格外濃烈。

蕭如霜靜靜看著郁非吃粥，眼中多了些寬容和好奇：“你倒是會逢場作戲，有好處就撒歡，遇險也能自嘲。”

郁非咽下一口糊糊，嘆道：“在南洲，沒膽量和運氣，便只能靠嘴皮子撐命。

若要生存，本事得一半等于會抖包袱。”

她輕輕一哼：“別把包袱抖掉了，今晚是我先收留了你，明日還得問清昨夜那場家變，你若有難處，我作主幫一把。”

郁非看了她一眼，眸中碎著從容的閃爍，像路邊攤茶壺里的光：“俠女恩情，書生銘記。

只是這恩情是否連本帶利，日后加倍償還？”

蕭如霜嘴角冷冽：“等你還得起再說罷。”

二人吃完最后一點粥，蕭如霜帶郁非到市井邊的破屋，屋里己有一床草席和幾盞油燈，墻角發舊的劍鞘與錢袋靜靜依偎著。

郁非剛準備打地鋪，卻見門邊踱進一個圓臉短胖的人。

杜有得。

他拍著圓滾滾的肚子，嘴角吊著南地俚語：“喂，夜里鬧這么大陣仗，還招了個新兄弟？

這下咱這間爛屋要熬成‘武林總壇’了，嘿！”

蕭如霜翻白眼：“你吃夜宵去了？”

杜有得拍拍郁非肩膀：“嘿兄弟，你好像眼神挺活，今晚要不要聽我講市井‘賊王傳奇’？”

郁非笑著回敬：“我若要做賊，先學你肚子如何撐風雨。

今晚可否借塊干凈瓦片給我作枕？”

杜有得大笑，三人圍著破油燈坐下，夜風送入些微溫暖。

蕭如霜、杜有得和郁非都有各自的心事，卻在市井這一刻心照不宣。

燈光漸弱，屋外犬吠聲西起。

郁非拿起書卷，在淡淡的暖光下低聲念了一句打油詩：“柴門夜半，無故人，只剩南洲爛粥和落難少年各懷心事。”

蕭如霜按著劍柄，望著門外昏黃的月影，眉頭微展；杜有得則大字橫陳，連呼帶笑準備睡覺。

這一夜，南洲城巷三人同屋，不知明晨是否真能安然，卻都己在荒唐里尋得一絲慰藉。

油燈下，影子三分斜，有人低聲講故事，有人靜默守護，一場市井相逢，悄然拉開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