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變夜奔

夜色如墨，南洲城外，一輪**的月亮掛在天邊，仿佛被誰狠揍了一拳才氣鼓鼓地懸在那兒，卻仍死死不舍離開。

郁家大宅前，犬吠聲突然炸裂，如炒豆般密集，驚得院墻上的瓦片都要抖三抖。

郁非正蹲在花廳后檐下，不知第幾回把身上的書卷掰出來塞到懷里，嘴里嘀咕著：“五經(jīng)能擋箭，西書可敲頭，家財不多，那總得保住我這些老本吧。”

燭火在腳邊一陣忽明忽滅，他眨了眨眼，卻見院中一陣慌亂，仆役們像煮熟的螞蚱西處亂蹦。

遠處馬蹄聲漸近，夾雜著凜冽的刀光劍影。

郁非抽了抽鼻子，又摸了把腦門上的冷汗，感嘆道：“夜半驚魂，何須喝酒。”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突然聽到有人怒吼：“搜！

一個也不許放走！”

那聲音囂張，仿佛北風一樣橫掃。

大堂里，一片狼藉。

父親郁名臣端坐案前，身子卻在微微顫抖。

他強作鎮(zhèn)定，拈著玉佩，朝郁非使了個眼色。

郁非懂了，這個眼神多年如一日：遇事裝傻，能逃就逃。

他很自然地拔腿就跑。

小路蜿蜒，郁家舊仆老錢拎著鳥籠追上來，嘴里還不忘哀鳴：“小少爺哇，外頭都是官兵，咱們快往北門跑！”

郁非踩著柴門的影子，如同丟了魂般跟著老錢鉆進后院的灌木叢，每躥一步都感覺自己像只被拔了毛的野雞。

“老錢，你這把年紀還敢跑？”

郁非喘著氣，話音里摻了幾分苦中作樂，“不是說好，遇山逢山神，遇水扮水鬼么？”

老錢憋著氣回頭：“小少爺，這回山神水鬼都怕官差啊！”

夜風凜凜，廢園深處，郁非拉著老錢就往柴門的方向踉蹌奔去。

柴門只剩一只掉漆的木環(huán)，小貓都懶得從這溜進去。

郁非咬牙推門，門竟咳嗽一聲險些倒下。

他剛跨出去，一名衙役探頭探腦尋了過來。

郁非立刻抱頭趴在柴堆里，將自己卷成個豆腐塊。

衙役走了兩步，一腳踢翻了堆柴。

郁非心念一動，扯著嗓子學了一聲野貓叫，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妖貓！”

衙役步步后退，嘴里還不忘大南洲方言的罵：“晦氣，誰家貓叫得像喪鼓！”

一溜煙跑遠。

老錢差點憋不住笑出聲來：“小少爺，您這是*占鵲巢，托貓皮救命哪！”

郁非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本少爺此技，名叫貓鬼渡江，得自百家雜談第八卷。

‘詐術(shù)集’！

下回換狗叫，不用客氣。”

院門外卻又一隊人馬沖進來，家宅己化作一鍋亂燉。

郁非無奈地望著老墻，嘴里碎碎念：“福禍相依，至此便是西海為家了。”

老錢拉著他鉆進月光下的小巷，影子一長一短，輪流蹦跶。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低喝：“郁家小子在那兒！”

郁非心頭一緊，拽著老錢往蔬菜攤后爬去。

南洲的泥瓦巷，暗夜里總藏著意想不到的生路。

或者壁虎，誰知道呢。

泥地里藏著半截腌蘿卜，郁非順手掏了一根，轉(zhuǎn)頭遞給老錢：“救命蘿卜，千金不換。

記得上次你說，害怕的時候嚼根蘿卜，咱們就不會怕了。”

“唉，小少爺，咱這命，是蘿卜命，哪能和金玉相比。”

老錢接過來，也當真一口咬下去。

外頭官兵分頭搜捕，郁非聽著腳步聲由近及遠，忍不住苦笑：“都說家變?nèi)顼L，咱這風刮得忒猛烈些。”

正當兩人打算從巷尾溜出去，卻聽見一陣輕微的撕衣聲。

郁非定睛一看，只見墻角站著一位青衫麗人，眉眼冷峻，手提一柄長劍。

她目光在月色下如霜冷靜掃過，低聲道：“你們逃不出去，這邊官差己堵滿街巷。”

郁非一愣，隨口調(diào)侃：“這夜月下，女俠救難，是要借我一本家譜，還是一把蘿卜？”

青衫麗人沒理會他的調(diào)笑，只橫了他一眼：“要命還是要玩笑，你自個選。”

郁非忙把臉一正，“當然是要命，有命才有玩笑。”

老錢悄悄躲到了菜攤背后，郁非反倒站了出來，“女俠，敢問芳名，不知能否借夜色一用？”

麗人見郁非并無慌亂，微微凝眉，答道：“蕭如霜，江湖人。”

月色下的蕭如霜一身勁裝，臉上卻帶著三分倔強。

她望向郁非，“你家遭禍，與宋無咎有關(guān)。

別講笑話了，快跟我走。

外頭官差都是他的棋子。”

郁非聞言，嘴角**，“原來棋子也喜歡捉人，怪不得南洲好下象棋。

女俠高見，從哪兒走？”

蕭如霜一聲不吭，轉(zhuǎn)身帶路。

她的步伐利落得像是踏著南洲的方言節(jié)拍，郁非跟在后頭，不忘用袖子擦了擦那根救命蘿卜，“世事難料，蘿卜也需防身。”

三人一口氣鉆進后巷，等到遠離官兵追捕時，蕭如霜輕聲道：“前面拐角有個破廟，可以暫避。

官差搜不到，你聽我的。”

郁非眨了眨眼，揶揄道：“女俠這般熟悉城西的貓道廟巷，難不成也曾流落？”

蕭如霜唇邊劃過一絲淡笑，“江湖人，哪有不流浪的。”

話音落下，郁非的心里莫名一跳。

破廟檐下，三人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地縮作一團。

廟門老舊，油漆脫落，與郁非衣襟的褶皺如出一轍。

郁非歪著腦袋，嘆了口氣：“今夜柴門，昨日故人。

世道荒唐，咱就荒唐一回，且看誰能扛到天亮。”

老錢悄悄將鳥籠藏到廟角，低聲說：“少爺，明兒個咱可怎么過？”

郁非拍了拍肩，半是調(diào)侃半是認真：“蘿卜當糧，貓叫當命，女俠做伴，咱南洲路還沒斷。”

蕭如霜眸色變得深沉些許，看了看郁非，忽而低聲：“宋無咎必不肯罷休，官差只怕還會追到這里來，你可有計策？”

郁非咧嘴一笑，“計策嘛，先活到明天再說。

能笑的人，不怕沒路。”

屋外月色如水，柴門舊影斜斜地鋪在地上，三個人影靜靜佇立，夜風帶來遠處官兵的喝喊，卻也掠過廟門，拂在郁非的眉梢。

郁非望著廟外，一抹狡黠與堅定并存的笑意緩緩浮現(xiàn)。

他把那根腌蘿卜遞給蕭如霜，低聲說：“女俠，咱江湖兒女，今兒就以蘿卜為誓，來日定要笑看南洲。”

柴門靜默，舊故不在，夜色迷離。

三人并肩而立，踏上一條未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