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秋·入學

二〇〇五年的秋天，縣一中的空氣里混雜著煤渣的嗆人氣味、黃土的塵，以及被秋陽曬透的干爽氣味。

校門口擠滿了三輪車和漆色斑駁的中巴，從車上卸下的行李，多半是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其中頗為顯眼的，是那些印著“尿素氮肥”字樣的白色包裝袋，被一雙雙粗糙或稚嫩的手拖拽著，在水泥地上沙沙作響，像是一首屬于開學的、質樸而疲憊的伴奏曲。

高宜就拖著這樣一個“尿素”袋子，隨著人潮緩緩向前移動。

袋子很沉，里面是母親連夜為她絮好的厚棉被，被塞得幾乎要脹開。

她微微側過身子，使著勁往前拉，額角早己沁出細密的汗珠。

同村開三輪的叔把她撂在校門口就走了。

她一個人拖著行李，在告示牌前停下，仰頭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尋找自己的班級和宿舍。

身邊不時有家長陪同的學生走過——父親扛著碩大的行李袋，母親提著暖水瓶與臉盆，絮絮叨叨地叮囑。

她沒有多看，只是抿了抿嘴唇，更專注地望向前面的路。

宿舍樓道有些昏暗，人聲嘈雜，空氣里浮動著汗味、灰塵與新刷油漆的刺鼻氣息。

她找到自己的寢室，推開那扇綠色的木門，里面己經有人了。

靠門的下鋪，一個圓臉女生正指揮父親把被子疊成“豆腐塊”；對面鋪位，一個衣著光鮮的女生正對著生了銹的蚊帳桿嘟囔抱怨。

高宜沒有說話，目光安靜地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最里面靠窗的上鋪。

那里清靜，光線也好。

她先把沉甸甸的編織袋靠墻立穩，然后雙手一攀冰涼的鐵欄，腳踩下方的橫杠，利落地爬了上去。

床板光禿禿的，蒙著一層薄灰。

她跪在床沿，低頭開始解系緊袋口的麻繩。

“媽呀，你這被子可真瓷實！”

下鋪的圓臉女生仰起臉，帶著點驚訝的語氣說道。

高宜手里的動作沒停，只輕聲應了句：“嗯，我媽怕我冷?！?br>
她從那袋子里掏出厚重的棉被，然后是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服，一個印著紅牡丹的搪瓷盆，最底下是幾本用舊掛歷紙仔細包好的新書。

她一樣一樣地把它們安置在床鋪里側，動作從容而穩當，那是習慣了自己打理一切的妥帖。

當她從包里掏出那包用透明塑料袋裝著的、家里炒的南瓜子時，窗外的陽光正好穿過楊樹的葉隙，斑駁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也照亮她平靜清秀的側臉。

“一起嘗嘗吧，自己家里炒的。”

她熱情地跟舍友分享。

秋日的陽光穿過楊樹葉隙，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躍動的光斑。

高宜靠在窗邊，指尖捏開一粒家炒的南瓜子，熟悉的香氣在齒間彌漫；與此同時，在平行的男生宿舍樓里，高尚按下MP3的播放鍵，陌生的旋律瞬間為他構筑了一個私密的世界。

他們素不相識，卻像兩顆遙遠的星辰，在同一片名為青春的天穹下悄然亮起。

在這個混合著煤渣味、舊行李塵埃和隱約歌聲的空氣里的下午，縣一中的上課鈴聲，為他們，也為無數個懷揣夢想的年輕生命，鄭重地拉開了三年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