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思念如潮

永和西年的初雪，來得猝不及防。

才過立冬，天色便一日沉過一日。

鉛灰色的云層自北而來，沉沉壓向京城，終于在十一月的一個清晨，飄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雪勢不大，細碎的雪沫子被北風卷著，斜斜地打在京郊別院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院落里，幾株晚開的菊花還未凋零，此刻卻被一層薄雪覆蓋，顯出幾分伶仃的倔強。

喬青梔便是站在這樣一片初雪之中。

她一身石榴紅的斗篷，在素白天地間灼灼如焰。

風帽邊緣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肌膚勝雪，高挺的鼻梁勾勒出清晰的側影，朱唇一點，是這茫茫雪色中唯一的濃烈色彩。

雪花落在她濃密的眼睫上，倏忽便化了，留下細微的水痕，像是淚，卻比淚更冷。

她伸出雙手，蔥白的指尖探出寬大的袖口，接住簌簌飄落的雪花。

那冰涼的觸感在她溫熱的掌心頃刻消融，只剩一絲沁入肌骨的寒意。

“小姐！”

焦急的呼喚自身后傳來。

丫鬟知秋撐著一把油紙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來，裙裾掃過積雪，留下凌亂的痕跡。

“您怎么傘都不打就站在這兒淋雪？

前些日子的風寒才好利索，若是再病了，可怎么是好！”

知秋急得眼圈都紅了，連忙將傘撐過喬青梔頭頂。

喬青梔微微側首，瞥了她一眼，嘴角牽起一個淺淡的弧度：“你小姐是泥做的不成？

風一吹就散了，雨一淋就化了？”

知秋小聲嘟囔，聲音里帶著哭腔：“可不就是泥做的？

比那琉璃盞還脆生些……上次病的那么兇險，大夫都說要仔細將養著……”喬青梔卻似沒聽見她的抱怨，目光再次投向遠方。

穿過層層疊疊的落雪，越過枯枝掩映的院墻，那個方向，是京城。

知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下頓時明了。

她無奈地輕嘆一口氣，將那把繪著梅花的油紙傘又往喬青梔那邊傾了傾，遮住更多風雪。

“小姐……”知秋猶豫著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太子殿下說……一個月便來接我們的。

這都三個月過去了，怎么還不見動靜？

上次的回信也只說‘快了’，連個準話都沒有?！?br>
喬青梔沉默著。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這三個月，于她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年。

被匆匆送至這京郊別院時，褚硯修緊握著她的手，眼底是化不開的濃情與歉疚。

“梔梔，”他那時這樣喚她，聲音低沉而急切，“京城局勢未穩，我怕護你不住。

暫且去別院避一避，最多一月，我必定親自來接你。”

她信了。

因為他眼中的擔憂真切得讓她心疼。

因為她知道，他是太子，是儲君，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他讓她避開風口浪尖，是為她好。

所以即便不舍，即便這別院清冷得讓人發慌，她還是來了。

帶著他給的承諾，和滿心熾熱的思念。

可一個月過去了，他沒有來。

兩個月過去了，音信漸稀。

如今，三個月了。

北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帶著尖銳的寒意。

喬青梔攏了攏斗篷，心底那份被強行壓下的不安，再次翻涌上來，越來越濃烈。

近日常有心悸之感，夜里也睡不安穩，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悄然碎裂。

“知秋，”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們……自己回京城吧?！?br>
“什么？”

知秋驚得差點扔掉手中的傘，“小姐！

這怎么行？

殿下若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喬青梔轉過身，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近乎頑皮的壞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若是硯哥哥怪罪，我們就說是去給他送平安符的。

你看，我如此牽掛他，他怎舍得真的生氣？”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荷包，杏**的緞子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云紋，里面裝著她在城外寒山寺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平安符。

那時她跪在佛前，心中默念的唯有他一人安康順遂。

知秋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你確定嗎”西個字。

“硯哥哥送我們來此，是怕我們在京城受到傷害。”

喬青梔的語氣漸漸堅定，像是在說服知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悄悄回去，保護好自己便是。

你去準備一下?！?br>
“小姐，我們坐馬車嗎？”

知秋遲疑地問，這樣的天氣，馬車行路也并非易事。

喬青梔卻搖了搖頭：“騎馬，騎馬快些?！?br>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戴著斗篷，不會很冷?！?br>
知秋看著自家小姐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又看了看這漫天風雪，最終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小姐的心思早己飛回了京城，飛到了那座東宮，飛到了那個人的身邊。

再冷的天氣，也凍不住那份灼人的思念。

“好吧，”知秋認命地點點頭，“只要小姐開心就好。”

她頓了頓，試圖讓氣氛輕松些，“只是這路怕是不好走，雪天路滑……”喬青梔看著她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讓她蒼白的臉瞬間明艷起來，如同雪地里驟然綻放的紅梅：“知秋，如果我們現在出發，趕得快些，或許還能在京城第一樓吃上熱騰騰的蟹粉獅子頭和桂花糖藕?！?br>
知秋的眼睛瞬間亮了。

所有對寒冷和路途的擔憂，頃刻間被“第一樓”三個字砸得煙消云散。

她咽了口口水，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小姐說得對！

騎馬好，騎馬快！

我這就去準備！”

說完，轉身便朝馬廄跑去，腳步輕快得仿佛不是去踏雪，而是去赴一場盛宴。

喬青梔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茫。

她再次望向京城的方向，心底那絲不安如同藤蔓，纏繞得越來越緊。

兩匹駿馬踏雪而出，離開了京郊別院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