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一層疊著一層的青。，背靠松嶺，面朝田疇，一條小溪繞村而過，溪水源遠流長，最終匯入四村共有的命脈——盤龍水庫。村子不大，客家圍龍屋依山而建，黑瓦錯落，炊煙裊裊，日子本應安靜如水，可唯有一處，從清晨到日暮，永遠熱鬧喧騰，人聲鼎沸。。，灰磚黑瓦，木柱斑駁，正中供奉著先祖牌位，香燭長明。但在大雁村人心里，這里最神圣的不是香火，而是堂中那張磨得發(fā)亮的青石牌桌。——兩副撲克。，不是玩樂，是刻進長樂男人骨血里的規(guī)矩：打天王。，四人為局，兩副整牌，一打三，固定打七，亮七定主，叫分搶莊，總分一百零五，最后一圈摳底定生死。整副牌里，只尊一張為大——方塊3，天王。天王一出，萬牌俯首，無牌可壓，是天地公認的第一大。，從祖輩傳到父輩，從父輩傳到后生，連村口三歲頑童，都能搖頭晃腦背出幾句口訣：
兩副牌，四個人，一打三，打到七。亮七定主叫分低，天王一出定生死。

祠堂里，永遠圍滿了人。

抽煙袋的老人，擼袖子的壯漢，嬉鬧的半大孩子，一圈圈圍著牌桌，或叫好，或嘆氣，或拍腿懊悔，人聲混著茶香、煙味、祠堂特有的香火氣，釀出獨屬于大雁村的人間煙火。

而在這熱鬧的最邊緣，永遠蹲著一個少年。

他叫李遇。

村里人很少叫他大名，都習慣喊他一聲——阿耳古。

阿耳古生得清瘦，皮膚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麥色，眉眼干凈，只是不愛說話，也不愛看人。他總微微側著腦袋，右耳稍稍朝前，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遙遠又微弱的聲音。

他天生耳背。

不是完全聽不見，而是聲音輕一點、遠一點，便模糊不清。也正因如此，他反應慢，說話少，不合群，在村里人的眼里，就是個有點呆、有點笨、不太靈光的孩子。

孩子們會圍著他起哄，喊他“耳古仔”；大人們談起他，也只是搖搖頭，說一句“可惜了，模樣周正，就是耳朵不靈光，腦子也跟不上”。

阿耳古從不辯解。

他只是安安靜靜蹲在祠堂角落，像一株無人在意的小草，目光落在那張青石牌桌上，一蹲，就是一整天。

沒人知道，這個被所有人輕視的耳背少年，擁有一個連他自已都不敢輕易言說的秘密。

他聽不清人的說話聲，卻能聽清牌的聲音。

當別人洗牌時，嘩啦的聲響在旁人耳中只是雜亂的噪音，可在阿耳古聽來，卻是山澗流水般清晰的韻律，每一張牌的摩擦、碰撞、重疊，都帶著獨屬于自已的頻率。

當牌面倒扣在桌上時，在別人眼里只是一片相同的花色背面，可在阿耳古的眼中，每一張牌都泛著淡淡的微光。主牌光亮強，副牌光亮弱，大王小王如**盤踞，而那張藏在牌堆最深處的方塊3，更是像一輪小小的金色太陽，無論被埋在何處，都能被他一眼鎖定。

他能感知牌的情緒。

主7驕傲，主2沉穩(wěn)，分牌緊張，小牌溫順。

他能預判牌的走向。

誰手里藏著大牌，誰在虛張聲勢，誰在偷偷留主，誰在等著最后摳底——哪怕牌還沒打出來，阿耳古心里已經(jīng)一清二楚。

別人打天王，靠記性，靠手氣，靠算計。

阿耳古打天王，靠通靈。

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無法解釋的天賦，是長樂深山百年難遇的牌靈體質。

可他不敢說。

在大雁村，說自已能聽見牌在說話，能看見牌在發(fā)光，只會被人當成瘋子、傻子、白日做夢的癡兒。

所以他只看不打，只聽不說，把這份驚世駭俗的天賦，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

這天午后，祠堂里的氣氛格外熱烈。

村頭出了名的強勢漢子阿旺，正坐在莊家位上，滿面紅光，氣勢洶洶。他面前擺著剛抓到手的二十四張牌，眼神掃過一圈，拍著青石桌大吼：

“滿莊！一百零五！今天我就吃滿所有分，讓你們?nèi)齻€一分都拿不走！”

滿莊。

是長樂天王牌最狂、最險、也最霸道的叫分。

總分一共一百零五，滿莊意味著，莊家必須吃下所有5、10、K分牌，一張都不能留給閑家。只要閑家抓到哪怕一分，莊家就算輸。

而天王牌的規(guī)矩，從來都是一打三。

一個莊家，對抗三個閑家。

以一敵三，還敢叫滿莊，可見阿旺對自已的牌勢有多自信。

圍觀的人紛紛起哄叫好，有人拍著阿旺的肩膀，說他今天手氣旺，必定贏面大；也有人暗暗替三個閑家捏一把汗，畢竟面對滿莊，壓力足以讓人手心冒汗。

阿旺意氣風發(fā)，亮牌、定主、拿底牌、扣底牌，動作干脆利落，氣勢如虹。

可牌局一開，局勢卻急轉直下。

阿旺的牌看似兇猛，實則外強中干，主牌不多，分牌守不住，三個閑家配合默契，步步緊逼，分牌一張張落入閑家囊中。

七十分。

八十分。

九十分。

眼看著距離破莊只差一步，阿旺臉上的紅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頭冷汗。他攥著牌的手微微發(fā)抖，眼神死死盯著手里僅剩的幾張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后幾圈，勝負就在毫厘之間。

阿旺盯著自已手里的一張紅桃主2，心臟狂跳。

主2，在常主中排行第六，不算最大，卻也足夠壓下大部分副牌和小主。他心里盤算著，只要甩出這張主2，就能拿下這一圈，守住剩下的分，再搏最后一圈摳底，說不定還能逆天翻盤。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抬起，就要把紅桃主2狠狠拍在桌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祠堂角落，傳來一句極輕、極淡、幾乎要被喧鬧淹沒的聲音。

“出主2，你會輸。”

“出紅桃7，才能鎖分。”

聲音不大，像蚊子哼，卻清晰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全場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角落。

說話的，正是蹲在地上的阿耳古。

少年依舊低著頭，側著耳，表情平靜，仿佛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短暫的寂靜后，哄堂大笑轟然炸開。

“哈哈哈！你們聽見沒？阿耳古居然教阿旺打牌！”

“耳古仔，你連牌都沒摸過，也懂滿莊局？”

“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小心阿旺哥揍你！”

阿旺更是又氣又笑，惱羞成怒地瞪著阿耳古，吼道：

“李遇！你一個耳背的呆小子，毛都沒長齊，也敢來指點我？我打天王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褲！”

他認定阿耳古是在胡說八道，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是不知天高地厚。

阿旺不再猶豫，手腕一用力，狠狠將那張紅桃主2拍在桌上，牌面震得茶水都濺了出來。

“紅桃主2！我看你們拿什么壓！”

三個閑家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慢悠悠地抬手，從自已手里抽出一張牌，輕輕放在桌面正中。

那一刻。

整個祠堂，鴉雀無聲。

風好像停了。

聲音好像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張牌上。

方塊3。

天王。

全局最大，無牌可壓，萬牌俯首。

阿旺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干，癱坐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王壓頂，他的主2，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圈，閑家勝。

最后一圈，閑家摳底。

當十二張底牌被翻開，里面藏著的三十分盡數(shù)計入閑家總分，阿旺的滿莊，徹底炸穿。

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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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看著那張金光隱隱的方塊3，又看向角落里依舊安靜蹲著的阿耳古，心里翻江倒海，卻連一句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在祠堂最上首，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伯公，緩緩睜開了雙眼。

伯公是大雁村年紀最大的長輩，須發(fā)皆白，拄著一根龍頭拐杖，懂**，知古禮，更知曉長樂**牌流傳百年的秘辛。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阿耳古開口提醒的剎那，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極純粹的金光。

那不是凡光。

那是牌靈認主的光芒。

長樂百年，才會出一個能與天王牌通靈的人。

伯公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蒼老卻沉穩(wěn)的聲音，穿過喧鬧，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也落在了那個蹲在角落的少年身上。

“阿耳古。”

“過來。”

“坐到牌桌上來。”

“陪老夫，打一局真正的長樂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