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地里的廣播聲

冀中平原的冬雪，總帶著一股子鉆心的冷。

1977 年 12 月 7 日這天，雪粒子裹著北風，像無數小刀子刮在臉上，陳家莊的土坯房檐下掛著尺把長的冰棱，把整個村子凍得發僵。

陳麥秋蹲在村東頭的麥地里，手里的鐮刀刃上結著一層薄霜。

他得把被雪壓彎的麥苗根茬割下來 —— 這是隊里留的春播麥種，雪要是再下大些封了凍，根茬就會爛在地里，來年開春全隊的麥子都得減產。

他哈了口熱氣搓搓手，掌心的老繭磨得鐮刀柄發滑，那是高中畢業后回鄉務農近一年的印記：春天插秧磨的水泡、夏天割麥曬脫的皮、秋天打谷震麻的胳膊，全都凝在這雙手上，讓他看起來比同齡的城里青年老了好幾歲。

“麥秋！

麥秋！

快回村！

廣播喇叭喊破天了！”

村口的土路上，王鐵牛像頭小豹子似的沖過來，藍布棉襖的扣子崩開兩顆，露出里面打補丁的單衣，雪粒子粘在他黝黑的臉頰上，一喘氣就化成了白汽。

他拽著麥秋的胳膊就往回跑，手里還攥著個豁口的搪瓷缸子，里面的玉米面粥撒了一路。

“啥急事能比拾麥種緊？”

麥秋被拽得一個趔趄，目光還黏在麥地里 —— 雪蓋著的麥苗尖兒泛著青，像藏在棉被里的綠寶石，那是全隊人來年的指望。

可鐵牛的話里帶著他從沒聽過的慌促，他只好跟著跑，雪灌進解放鞋里，凍得腳趾發麻。

村大隊的土臺子早圍滿了人。

那只銹得掉漆的廣播喇叭掛在老槐樹上，線繩被風吹得晃悠，里面傳出的男聲裹著電流雜音，卻像驚雷似的炸在每個人耳朵里：“…… 中央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

今年冬季舉行首次**，凡工人、農民、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復員**、干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符合條件均可報名……高考？

不是早停了十年了嗎？”

蹲在墻根的三叔公磕了磕煙袋鍋，煙鍋里的火星子落在雪地上，瞬間就滅了。

“我娘家侄子在縣城當干部，前兒來信就說這事了！”

二嬸子抱著懷里的小孫子，聲音拔高了八度，“說城里的知青都瘋了，連夜找課本呢！

考上了就能當公家人，不用刨土了！”

王鐵牛拽著麥秋的胳膊，指節都捏白了：“麥秋！

你是咱村唯一的高中畢業生！

你得考！

考上了咱就不用在地里熬一輩子了！”

麥秋沒說話，眼睛望著遠處的麥地。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摩挲著他滿分的數學卷子說：“麥秋，你要是生在城里，肯定能上北大。”

那時候 “讀書無用論” 正盛，班里的同學要么去公社***學徒，要么回鄉掙工分，他抱著課本哭了一宿，最后還是把書捆成捆，塞到了炕席底下。

“瞎起哄啥？”

陳父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他扛著鋤頭，褲腳沾著泥雪，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莊稼人就該守著土地，考大學是城里人的造化，咱農村娃湊啥熱鬧？

全縣那么多考生，你能考上？

耽誤了工分，年底分不上糧食，全家喝西北風？”

陳母也擠過來，攥著麥秋凍得通紅的手，掌心的老繭磨得他發疼：“秋啊，聽你爹的話。

隊里下個月評先進，你好好干活掙個模范，將來當個生產小組長，不比啥都強？

那高考是獨木橋，多少人摔下去就爬不起來了？”

麥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 這雙手能握穩鐮刀，能刨開凍土，卻從來沒摸過真正的大學課本。

可廣播里的聲音還在響，像一粒種子落在他心里，順著血脈往五臟六腑里鉆。

他抬起頭，望向村外那條塵土飛揚的公路，公路盡頭是縣城，再遠是他從沒見過的城市。

他悄悄攥緊了凍得發僵的拳頭，心里那團模糊的火苗，忽然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