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煤油燈下手抄題

恢復高考的消息，像滴在滾油里的水，在陳家莊炸了鍋。

村里西個高中生，有兩個怕考不上丟面子，干脆斷了念頭，只剩陳麥秋和林曉燕還在琢磨。

林曉燕比麥秋小半歲，高中時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字寫得娟秀，作文常被老師當范文念。

她爹是村里的小學老師，去年病逝后，她就接了代課的活兒，每天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往返在村小學和家之間。

12 月 10 日晚上，麥秋揣著兩個摻了玉米面的窩頭，繞著村西頭的老榆樹轉了三圈，才悄悄推開林曉燕家的木門。

院里的柴垛堆得齊腰高，屋檐下掛著一串紅辣椒，屋里的煤油燈亮著，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能看到曉燕低頭寫字的影子。

“進來吧，麥秋哥?！?br>
曉燕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帶著點笑意。

麥秋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混著墨香撲面而來。

土炕上鋪著粗布褥子，炕桌上擺著一本泛黃的《高中語文》，封皮上寫著 “林建國”—— 那是曉燕爹的名字。

曉燕正趴在炕桌上抄題，右手握著支鉛筆，左手按著張從縣城借來的復習卷，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連頁邊空白處都寫滿了注釋。

“你也在準備？”

麥秋把窩頭放在炕沿上，在炕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曉燕抬起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

她把抄好的紙遞過來：“***托他在縣一中的同學，捎來套 1965 年的高考題，我正抄呢。

你看這道數學題，跟咱們高中時學的不一樣，得用新方法解?！?br>
麥秋接過紙，指尖碰到曉燕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又趕緊移開目光。

紙面上的鉛筆字工工整整，連小數點都標得清清楚楚，頁腳還寫著 “易錯點：注意單位換算”。

他想起高中時，曉燕總幫他整理筆記，每次都把重點用紅筆標出來，現在還是老樣子。

“我爹娘不讓我考，說耽誤掙工分。”

麥秋摩挲著紙上的字跡，聲音低了些，“我爹說，莊稼人就該種地，考大學是癡心妄想?！?br>
曉燕停下筆，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布本子，翻開給麥秋看。

本子里夾著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著羊角辮，站在縣一中的門口，旁邊是她爹。

“我爹生前總說，女孩子也得讀書，讀了書才能見世面。”

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我娘昨天還跟我說，讓我別折騰了，開春就托人給我介紹對象，可我不想一輩子困在村里?！?br>
麥秋看著曉燕眼里的光，心里的那點猶豫忽然沒了。

“曉燕，我跟你一起復習吧?！?br>
他抬起頭，眼神很亮，“白天我在隊里干活，晚上來你這兒，你幫我補語文，我幫你補數學，行嗎？”

曉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天上的星星：“真的？

那太好了！

***說，咱們基礎好，只要好好復習，肯定***?！?br>
從那天起，麥秋每天晚上都借著 “去鐵牛家串門” 的由頭，往曉燕家跑。

煤油燈的光很暗，照得兩人的臉一半亮一半暗，曉燕的鼻子尖上總沾著點煤油灰，麥秋就掏出手帕，悄悄遞過去；麥秋解不出題時，曉燕就把解題步驟拆成小塊，一點點講給他聽。

可沒幾天，陳母就起了疑心。

12 月 15 日晚上，麥秋回家時，棉襖領口沾了點墨漬，陳母盯著他的衣服，半天沒說話。

“你最近晚上老往鐵牛家跑，他娘說你根本沒去?！?br>
陳母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麥秋心上，“你是不是在跟曉燕一起復習高考？”

麥秋攥著衣角，沒敢抬頭：“娘，我想試試?！?br>
“試？”

陳父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拿著個鋤頭，“隊里馬上要算冬春的工分，你晚上不睡，白天干活沒精神，工分少了，年底分的糧食就不夠吃！

你想讓**、**妹跟著你餓肚子？”

麥秋抬起頭，想說 “我能兼顧”，可看著爹發紅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爹不是狠心，去年冬天糧食不夠，爹每天只喝兩碗稀粥，把窩頭省給他和妹妹吃。

他悄悄把藏在棉襖里的手抄題，往身后挪了挪，那幾張紙里，藏著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