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小事

公元 263 年，狄道。

這座曹魏西線要沖的城頭，烽火常年未熄，城外的雪地里，斥候往來的腳印疊著舊痕，凍得發硬。

軍營深處的帥帳內，鄧艾正坐在書案前，左手攥著劍柄，右手反復摩挲劍尖 —— 劍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更顯堅毅，卻也藏著幾分焦躁。

“父親?！?br>
帳簾后傳來輕呼，鄧忠輕手輕腳進來，見父親渾然未覺，又補了聲，“主帥。”

鄧艾這才回神，指尖從劍尖移開，落在案上的輿圖：“可有軍報？

冬衣還沒到？

斥候呢？”

話沒等鄧忠答，又沉聲道，“軍營里沒誰的父親，只有主帥?！?br>
鄧忠斟酌著開口：“斥候未歸，想來蜀軍縮在關內，不會有大動作?！?br>
“你先退下，下次通報?！?br>
鄧艾揮揮手，待帳內只剩自己，指尖狠狠按在 “陰平” 二字上。

六十有六的年紀，與蜀軍周旋數年，他太清楚 —— 劍閣有姜維五萬重兵，硬攻是死路。

若再不立不世之功，這把老骨頭，怕是要埋在狄道的雪地里。

帳外又傳來鄧忠的聲音，帶著謹慎：“大帥，斥候回來了，在帳外候著?！?br>
“讓他進來。”

帳簾掀處，寒氣裹著個瘦小身影撲進來。

陳默跪在地上，甲胄沾著泥雪，臉凍得通紅：“將、將軍！

末將探得 —— 姜維在劍閣增兵，還往關內運了三批糧草…… 沓中蜀軍似在南撤，像支援綿竹。

成都商隊說，后主派諸葛瞻領禁軍守綿竹，要‘拒敵于國門之外’。”

他話頓住，喉結滾了滾 —— 糧官反復叮囑 “別提冬衣堵在陳倉道”，可鄧艾的目光像淬了冰，盯得他發慌。

鄧艾指尖在 “綿竹” 上劃了劃，想起祁山對陣諸葛亮的光景：那時蜀軍旌旗映天，諸葛亮羽扇定乾坤。

“子不類父啊?！?br>
他低笑，冷意裹著失望，“冬衣的事，問過糧官了？”

“糧官說，關中冬衣過陳倉道時，棧道被雨水沖了，至少半月到。”

鄧艾走到帳口，望著營中零星火光。

將士咳嗽聲、積雪踩踏聲混在一起，像根刺扎在心頭。

“你下去，讓糧官來見我?！?br>
待陳默退去，他轉向鄧忠，“姜維真會縮在劍閣？”

“姜維善守，可他調兵綿竹，或許是怕諸葛瞻守不住?！?br>
鄧忠撓頭，語氣謹慎。

鄧艾沒接話，輿圖上 “狄道 — 陰平 — 綿竹” 的細線，在燭火下漸漸清晰：“若從陰平走，繞開劍閣首插綿竹，雖有七百里險路，可一旦得手，成都就是孤城?！?br>
“父親！”

鄧忠臉色驟變，“陰平全是懸崖，糧草怎么運？

萬一被發現，就是全軍覆沒！”

“不冒風險，怎么破局？”

鄧艾拍案，燭火晃得人影亂顫，“鐘會在劍閣耗著，等冬雪一降，大軍要么凍餓而死，要么撤軍 —— 你想讓伐蜀大計毀在咱們手里？”

鄧忠被懾住，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鄧艾走到木箱旁，摩挲著銅綠斑駁的鎖：“忠兒，為父時間不多了?！?br>
他打開箱，里面是洛陽帶來的舊甲，“明**帶五百人探陰平地形，只看，不許驚動蜀軍。”

帳外風卷雪沫，打在帳簾上 “嘩啦” 響。

鄧艾指尖按在 “陰平” 二字，再無猶豫 —— 要么平蜀封神，要么葬身山野，他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