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遲讀的信

臘月里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紫禁城的琉璃瓦，發出嗚嗚的哀鳴。

榮親王府內，藥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昔日那個能飛檐走壁、笑鬧震天的小燕子，此刻正毫無生氣地躺在錦繡堆里，花白的頭發散在枕上，曾經明亮如星子的眼眸，此刻也渾濁不堪，只剩下一片將死的灰敗。

“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

永琪，同樣白發蒼蒼的永琪，緊緊握著她的手，老淚縱橫：“小燕子，撐住……太醫，太醫馬上就來！”

小燕子費力地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想像年輕時那樣拍拍他的手，說句“沒事兒”，卻發現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開始飄忽。

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熱鬧的街頭賣藝，初入皇宮的懵懂無知，和紫薇結拜的金蘭之情，與永琪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她這一生，轟轟烈烈，愛恨分明，似乎沒什么遺憾了。

可心底最深處，卻總有一個角落，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永琪……”她氣若游絲，“我的……我的百寶箱……”那是她一生的珍寶，從宮外帶進來的“破爛”，兒女們多次想清理，都被她死死護住。

永琪雖不解，仍立刻命人將那口陳舊卻擦拭干凈的木箱抬到床前。

箱子打開，里面是些褪色的撥浪鼓、斷裂的琉璃串、早己枯黃的野雞翎毛……每一件都承載著她快活的、自由的回憶。

她用眼神示意，讓貼身嬤嬤幫她在箱底摸索。

嬤嬤的手一頓，摸到一個硬物，取了出來——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紫檀木匣，木質光潤，透著歲月的包漿，上面只用簡單的線條刻著一株清雅的蘭花。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

這蘭花……是爾泰的印記。

那個總是溫潤地站在永琪身后，在她闖禍后無奈又體貼地幫她收拾爛攤子，最后卻遠走**，此生再未相見的福爾泰。

他的東西，怎么會藏在她的百寶箱最底層？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著她，她顫抖著伸出手，親自打開了那個沒有上鎖的木匣。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沓沓泛黃的信箋，整齊地碼放著，保存得極好。

最上面一封信的日期，赫然是她與永琪大婚的那一天。

小燕子，今天你穿著大紅嫁衣，笑靨如花。

我站在人群里，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是福爾泰。

這樣，或許就能坦然地、不顧一切地去爭一爭。

永琪是烈火，能點燃你；而我，只是你身后微不足道的影子。

祝你……一生歡喜。

小燕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變得急促。

她猛地抓起下面的信。

聽聞你平安產子，我心口大石落下。

你那么愛熱鬧，宮里以后要更吵了，真好。

托人送了一對長生鎖，就說是永琪舊部心意，不必知道是我。

長生鎖！

那對她和永琪都夸贊精巧的長命鎖。

再下一封……小燕子，我要走了，去**。

別怪我，這是我選的路，也是最好的路。

只是往后，不能再幫你收拾爛攤子了，你要學著長大，學著……偶爾，只是偶爾，想念我一下。

去**……他不是因為愛塞婭才去的嗎？

不是為了他的前程嗎？

為什么信里寫的，卻像是為了她？

一個可怕而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在她瀕死的腦海中炸開！

她瘋了一般往下翻，淚水模糊了視線，首到指尖觸到最后一封，那墨跡，與之前的似乎都有些不同，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看向了那最后幾行字。

信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她的心里。

“小燕子，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己不在人世。

永琪愛你如烈火，我慕你如微風。

烈火燎原，你終能感知；微風拂過，愿你從不曾察覺。

別哭，忘了我。”

“另：娶塞婭非我所愿，乃當時唯一能護你與永琪周全之法。

我福爾泰這一生，唯負塞婭，不負你。”

轟——！

小燕子渾身劇震，信紙從顫抖的手中滑落。

原來……原來他一生的遠走，一生的沉默，竟都是為了她！

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為她背負了所有，首至死亡！

“呃……”一股腥甜涌上喉嚨，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那些承載了一生秘密的信箋上。

“小燕子！”

永琪驚恐地抱住她下滑的身體。

小燕子卻仿佛聽不見了，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抓住永琪的衣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滿了無盡的悔恨、震驚與滔天的巨浪。

她看著永琪，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卻石破天驚的呢喃：“永琪……我們……都錯了……全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