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刮過陳家莊的青石板路。,膝蓋已經沒了知覺。面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燭火在供桌上跳動,將那些黑色的木牌映出晃動的影子,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陳耕克親,命硬妨家。”族長陳老太爺的聲音在祠堂里回蕩,每個字都敲在陳耕心上,“你父早亡,你母病故,如今你大伯也染了惡疾——族里商議過了,今日分家,你那一支,就分后山那五畝荒坡地。”。大伯母用帕子捂著嘴,眼睛卻瞟著供桌上那幾錠作為“補償”的碎銀。堂哥陳富站在她身后,嘴角掛著藏不住的得意。幾個族老或閉目或低頭,沒人看跪在地上的少年。。他今年十六,身形瘦得像根柴,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得過分。他穿越到這個身體里不過三天,原主的記憶還沒完全融合,但足夠讓他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祖父,”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爹娘留下的十畝水田、兩頭牛,還有鎮上的鋪面……那些是你大伯在管!”陳富搶過話頭,聲音尖利,“這些年要不是我爹操心,早敗光了!你一個克死爹**,有什么臉要家產?”,只看著陳老太爺。
老太爺捻著胡子,半晌才道:“你年紀小,不懂經營。那些產業暫時由你大伯代管,等你成家立業再還你。眼下,族里給你五畝地,已是仁至義盡。”
暫時?陳耕心里冷笑。等他還回來,怕是連地皮都剩不下了。
但他沒爭。爭不過。這具身體的原主就是因為爭辯,被罰跪祠堂三天,最后一命嗚呼,才讓他這個農大博士生鉆了空子。現在他這身子虛得風一吹就倒,再跪下去,怕是要再死一次。
“孫兒……領命。”他低下頭。
陳富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大伯母假意抹了抹眼角:“耕哥兒,往后一個人,要好好的……”
陳耕沒應聲。他撐著想站起來,腿一軟,險些栽倒。旁邊伸來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是祠堂掃灑的老仆陳三。老頭什么也沒說,只在他站穩后就松了手,退到陰影里。
契書遞過來了。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后山荒坡五畝”,按著族里的紅印。陳耕接過,指尖觸到紙面,粗糲得像砂礫。
“今日就搬出去吧。”陳老太爺擺擺手,“你屋里那些衣物被褥,可以帶走。其他東西,都是陳家的。”
陳耕行了個禮,轉身。祠堂的門開著,臘月的天光白慘慘的,照在他身上,沒半點暖意。
屋里空了大半。
其實本來也沒多少東西。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兩身打補丁的冬衣。原主爹娘留下的幾本書還在箱底,陳耕翻了翻,是《農書》《齊民要術》的抄本,邊角都磨毛了。
他把書小心包進包袱,和衣服扎在一起。被子太厚,只得卷起來夾在腋下。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六年的屋子——墻是灰的,窗紙破了洞,冬天灌風,夏天漏雨。
沒什么可留戀的。
從側門出陳家宅子時,守門的婆子瞥了他一眼,嘴一撇,扭頭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陳耕當沒看見,徑直走上村道。
后山在村西,得穿過整個村子。路上有人探頭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陳耕挺直背,走得不算快——身子虛,走快了喘。
“聽說沒,真給趕出去了……”
“五畝荒坡,那能叫地?石頭都比土多!”
“命硬啊,克死爹娘,現在大伯也病了……”
“噓,小點聲……”
陳耕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前世他在實驗室和田間地頭泡了二十多年,什么難聽話沒聽過。只是這身子實在不爭氣,走到村口時,額上已經冒了虛汗。
他在老槐樹下歇腳,把包袱放在石墩上。正要喘口氣,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從草叢里鉆出條狗。
是條土黃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毛色臟污打結,后腿有些瘸。它停在五步外,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陳耕,尾巴垂著,沒搖。
陳耕想起來了。原主半年前喂過它一次,那天這狗被一群孩子拿石頭追打,縮在墻角瑟瑟發抖。原主把自已半個餅子掰給它,還給它后腿的傷處糊了把草灰。
后來這狗偶爾會在陳家門口轉悠,但原主自身難保,沒再喂過。
“你也無家可歸了?”陳耕輕聲說。
狗耳朵動了動,慢慢湊近,在他腳邊嗅了嗅,然后坐下了。坐姿很端正,就挨著他的包袱。
陳耕看著它。狗也抬頭看他,眼神很安靜,沒有乞食的討好,也沒有野狗的兇戾,就是……看著。
他想起前世實驗室里那些實驗犬,也是這樣的眼神,專注,忠誠,等著指令。
“行吧。”陳耕彎腰,摸了摸狗頭。毛很糙,但手心能感覺到溫度,“我也沒吃的給你,跟著我也得挨餓。”
狗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濕漉漉,熱乎乎的。
陳耕笑了。穿越三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走。”他拎起包袱,夾好被子,“去看看咱們的五畝地。”
后山不遠,出村二里地。但路難走,盡是碎石坡。陳耕爬到半山腰那片所謂的“地”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一片亂石崗上,環顧四周。
五畝地——如果這能叫地的話。大大小小的石頭從土里冒出來,像一嘴爛牙。泥土是黃褐色的,干硬板結,縫隙里掙扎著幾叢枯黃的雜草。東頭有棵歪脖子老槐樹,半死不活。西邊是個陡坡,下面隱約能看見村里的屋頂。
風從坡上刮下來,卷著沙土。陳耕把被子裹緊了些,還是冷。
狗跟在他腳邊,這會兒正低頭嗅著一塊石頭,然后抬起后腿,撒了泡尿。
“倒是會占地盤。”陳耕搖搖頭,把包袱放在老槐樹下。樹根**,盤結如虬,正好能擋點風。
他蹲下身,抓了把土。土質很差,砂石多,黏性差,有機質含量低得可憐。這種地,種莊稼就是看天吃飯——天還不一定給飯吃。
但也不是完全沒救。前世他跟著導師跑過西北的荒漠化治理項目,比這更差的地都見過。改良土壤需要時間,需要肥料,需要水。
水是第一個問題。
陳耕站起身,往坡下看。最近的小河在村子東頭,離這兒少說三里。挑水上山,一天能澆多少?
正想著,衣角被扯了扯。
低頭,是那條黃狗。它咬著他破棉襖的下擺,往一個方向拽。
“怎么?”
狗松開口,朝那邊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陳耕跟上去。狗引著他繞到老槐樹后面,那里亂石堆疊,像個天然的屏障。狗在一塊大石頭前停下,用爪子刨了刨石縫下的土。
土是濕的。
陳耕眼睛一亮。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層的碎石。越往下,土越潮,還帶著苔蘚。他把耳朵貼到石頭上——聽見了,極微弱的水流聲,潺潺的,像地下有什么在流動。
是泉眼。或者至少是滲水層。
“好狗!”陳耕用力揉了揉狗頭,“你立大功了。”
狗尾巴搖起來,掃起一小片塵土。
陳耕笑了。他從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塊餅——早上從廚房順的,硬得像石頭。他掰下一大半,遞給狗。
狗沒立刻吃,而是抬頭看他。
“吃吧。”陳耕把餅放到它面前,“以后咱倆搭伙過日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狗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得很仔細,連掉在地上的渣都舔干凈。
陳耕自已也咬了一口餅。粗糲,拉嗓子,但他嚼得很慢。夕陽西下了,天邊燒起一片橘紅。風還在吹,但好像沒那么冷了。
“我叫陳耕。”他對著狗說,也像對自已說,“你……就叫阿黃吧。”
狗——阿黃抬起頭,嘴里還嚼著餅,尾巴在塵土里掃了掃。
“阿黃,這是咱們的地。”陳耕指著眼前這片亂石崗,“現在啥也沒有。但明年,這兒會長出莊稼。后年,咱們會有間像樣的房子。大后年……”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餅吃完了,他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
“先得活過今晚。”
太陽落到山后面去了。天光暗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遠處村里傳來狗叫,零零星星的。阿黃蹲坐在他腳邊,仰頭看著星空,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聲。
陳耕從包袱里抽出那床薄被,裹在身上,背靠老槐樹坐下。阿黃挨著他臥下,身子貼著他的腿,熱烘烘的。
“明天,”陳耕摸著狗頭,聲音很低,“明天咱們先搭個窩棚。得找點木頭,找點茅草。還得看看這泉眼到底有多少水……”
阿黃把頭搭在前爪上,閉上眼睛。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山風呼嘯,但老槐樹根下這一小塊地方,因為有一人一狗依偎著,竟也生出些許暖意。
陳耕看著手里那張契書。紙上墨字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唯有那個紅印,艷得刺眼。
五畝荒山。
他慢慢把紙疊好,塞進懷里。然后閉上眼睛。
遠處,村中某戶人家點亮了油燈,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
但那光,照不到這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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