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青烏村的鍋蓋一只只掀開來。,先直直往上竄了一段,又被風一吹,壓向同一片天。有人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有人站在井邊就著井臺吃兩口,再抹一把嘴繼續(xù)干活。,靠著一叢竹子。院門不高,門檻被人來人往踩得發(fā)亮,門框上釘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頭寫著一個“史”字,筆畫深刻,顯然是大手寫的。、一盤菜,從學堂那邊沿著熟悉的小路走過來。,他用腳尖輕輕一頂,門就開了。“先生,吃飯。嗯”。,又把菜盤擺好。桌子一角放著幾本攤開的書,紙頁壓著幾顆小石子,石子形狀各不相同,顏色也略有區(qū)別,被人摸得發(fā)滑。
“今兒誰又要抄三十遍?”太史衍問。
“還是阿貴。”沈星回答,“他說多抄幾遍能背快一點。”
“你信嗎?”
“背不順的人,寫三百遍也背不順。”沈星回笑,“但他起碼肯寫三十遍。”
太史衍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會肯寫三十遍嗎?”
“不會。”沈星回想了想,“我會想辦法少寫幾遍。”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也想少寫幾遍。”他把菜推到先生那一邊一點,“只是知道少寫幾遍也得會背。”
太史衍笑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院子里有風吹過,竹葉在墻外沙沙作響。
——
飯還沒吃幾口,院門口就熱鬧起來。
“先生——”
“小沈哥——”
幾個人影探進來,裴鋒第一個沖到門檻上,人還沒進院,聲音已經(jīng)在屋里炸開:“先生,今兒不在這兒吃?”
他身后跟著江浸月、顧昭、藏萬機,各自提著碗或者菜盤。江浸月手里端著一碗湯,顧昭懷里夾著一本小冊子,藏萬機手上還是那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石頭。
“在。”太史衍放下筷子,“都進來。”
幾個人一窩蜂擠進院子,把原本就不大的桌子圍得滿滿當當。
木碗碰木碗的聲音叮叮當當?shù)仨懀曜由靵砩烊ィ腥藫尣耍腥俗o碗。
“阿貴呢?”先生問。
“被他娘拎回去了。”裴鋒**一口飯,“說要看著他抄三十遍。”
“那他娘也算肯下苦功。”太史衍道。
“先生,那**以前看著你抄嗎?”江浸月問。
“看不過來。”太史衍笑,“抄得多,看得也多,后來就懶得看了。”
“那你就偷懶?”裴鋒插嘴。
“偷懶偷多了,總要有人替你補。”太史衍看了他們一圈,“你們將來偷的懶,我怕也是自已替自已補。”
“那我們現(xiàn)在多抄幾遍,以后就少補幾遍?”沈星回問。
“也有道理。”太史衍舉筷子點了點他,“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先從抄字開始。”
裴鋒哼了一聲:“我寧可去河里多游幾趟。”
“河里多游幾趟也是行。”先生道,“只要你記得,是你自已下的水。”
眾人一愣,隨即又笑。
笑聲散開后,碗里的飯也差不多見了底。
——
飯后,幾個人把碗筷往水缸邊一擱,誰都不肯先動手。
“誰念錯一行,誰洗碗。”裴鋒提醒。
“那你要洗三天。”顧昭道。
“先生說了,行有不得,反求諸已。”江浸月笑著添了一刀,“你自已先求求你自已。”
裴鋒抓抓頭發(fā),把袖子一挽,認命似的去打水。
“先生。”藏萬機忽然開口,“我能把這些石頭收一收嗎?”
他指的是桌角那幾顆被拿來壓紙的石子。
“收去做什么?”太史衍問。
“刻字。”藏萬機道,“免得以后忘了是誰坐過這桌。”
“你現(xiàn)在還認得?”
“認得。”
“那就刻。”
太史衍說完,把那幾顆石子撥到他面前。
藏萬機捏起一顆,握在掌心,摸了摸,又從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刻刀來。那刀不知道跟了他多久,被他握得極順手。
他把石子按在桌面上,一筆一畫地刻。
第一顆刻了一個“沈”字,第二顆刻了一個“江”字,第三顆刻了“藏”,再一顆“裴”,一顆“顧”。
字都不算好看,筆畫有點抖,刻刀在石上磕了好幾下才扎進去。
“丑。”裴鋒評論。
“能看懂就行。”藏萬機抬頭,“你要是不認得,那就刻成圈。”
眾人笑成一團。
笑過之后,屋里安靜了一瞬。
五顆刻了字的石子排在桌邊,一顆一顆排成一行。
“以后若是誰不在了。”太史衍看著那一排石子,“就收一顆進盒子。”
“為什么?”裴鋒問。
“免得桌子上太擠。”先生淡淡道。
眾人一愣,一時沒接上話。
“先生。”江浸月開口,想說什么,又沒說完,只低頭摸了摸自已碗邊的那顆“江”字。
沈星回用筷子把那顆“沈”字輕輕撥了一下,讓它離桌邊遠了一點。
——
等別人都散了,只剩沈星回在屋里收拾。
他把碗筷洗干凈,倒扣在案邊。裴鋒洗碗洗到一半,就被院外河灘那邊的喊聲勾走了魂,此刻已經(jīng)不見影了。
窗外的光慢慢從正頂挪到一側(cè),照在桌上那幾顆石子上。
“今天背了幾行?”太史衍問。
他剛才一直坐在屋角,看著他們鬧,看著石子被刻下名字。
“背到了‘行有不得,反求諸已’。”沈星回道。
“懂嗎?”
“有點難。”沈星回想了想,“大概是說,走得不順的時候,先回頭看自已一眼,別光盯著天。”
“那你自已呢?”
“我?”他愣了一下。
窗外的風吹過院墻,吹得竹葉輕輕一響,屋里還沒點燈,墻上已經(jīng)有了一層晃動的影子。
“你要學什么?”太史衍問。
這是中午的太陽底下,不是夜里喝酒,他問得很平靜。
沈星回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他的手掌攤開來,不顯得特別大,也不特別小。掌心那道灰痕從拇指根斜到腕上,像一道沒洗干凈的墨線。
“先學走路。”他答,“學怎么往前走。”
“往哪兒走?”
“往前。”
“前面是什么?”
“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答完自已也笑了一下。
“不知道也敢說走?”太史衍問。
“不走,就一直在這兒。”沈星回抬頭,“先生不是說,人總不能老窩在一座山里?”
太史衍看著他,目光里有點什么,又被他按了下去。
“走路要先看清腳下。”他說,“有的路看上去不遠,走起來不一定近;有的路,看上去平,走久了才知道有坑。”
“那若是走錯了呢?”
“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太史衍道,“先看自已是不是該走那條路,不該走的,別硬擠上去。”
“那若是本來就該我走?”
“那就好好走。”太史衍道,“別走一半,怪天怪人。”
沈星回“嗯”了一聲。
他看向桌上的那排石子。
五顆石子,一顆一個字。
“那這些呢?”他問,“先生,你以后要收多少顆進盒子?”
太史衍沒有立刻回答。
“能少一顆,就少一顆。”他最后這樣說,“能不收,就更好。”
——
院門外,有孩子在喊:“小沈哥,去河邊不?今天我們比誰潛得久!”
“去。”沈星回答得很利落,“等我把桌子收好。”
他說著,把那幾顆刻了字的石子推到桌角,擺成一小排。
陽光斜斜地照在那幾個字上。
“沈。江。藏。裴。顧。”他在心里默了一遍。
“行有不得,反求諸已。”他又默了一遍。
將來路要怎么走,他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
只要這一桌子還坐得下,他就愿意多擠一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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