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無殤

。，扎在他心頭。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追兵找到了村子，趙五夫婦兇多吉少。愧疚和憤怒在他胸中翻騰，但他強迫自已冷靜。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悲傷會讓人軟弱，而軟弱會讓人死。。左臂的刀傷本已結痂，但在山林中的攀爬撕扯讓痂口破裂，膿血混著新鮮的血液不斷滲出。右肋的箭傷更糟，那是在突圍時被流矢擦過，當時不覺得，現在每呼吸一次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高燒開始侵襲他的神智，眼前時而模糊，時而出現重影。，否則不等追兵殺到，自已就會因感染或失血而死。，當扶蘇拖著腳步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時，一個村莊出現在山谷中。數十間土坯房錯落分布，村外有簡陋的木柵欄，幾縷炊煙在晨霧中裊裊升起。村口立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古篆：趙村。。又是趙村？不，這不是趙五的那個村子。地形不對，規模也更大些。他伏在山坡的灌木叢后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秦軍的蹤跡，才踉蹌著向村子走去。，一個坐在石墩上的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老者約莫七十歲，須發皆白，穿著打補丁的葛布衣，正瞇著眼睛曬太陽。聽到腳步聲，老者緩緩睜眼，渾濁的目光在扶蘇身上打量。“外鄉人？”老者的聲音沙啞，“從北邊來？”
扶蘇停下腳步，強忍著眩暈拱手道：“老丈有禮。在下……子秦，確實從北邊來，想去南邊投親。”

“子秦？”老者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這名字倒是少見。你傷得不輕啊。”

“路上遇到匪盜，僥幸逃脫。”扶蘇重復著之前的說辭。

老者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南方：“穿過村子，一直向南，過了陽周城和北地郡，就是咸陽了。不過你這傷勢，怕是走不到那么遠。”

咸陽。聽到這個名字，扶蘇心頭一震。他強作鎮定：“多謝老丈指點。不知村里可有醫者？或者……能買到些草藥？”

“醫者？”老者搖頭，“這窮鄉僻壤，哪來的醫者。不過……”他頓了頓，“村東頭住著個姑娘，叫趙茜。她是趙國武士的后代，據說懂些醫術，平日里打獵為生，常采草藥。你可以去問問。”

趙國武士的后代。扶蘇心中警鈴微響。趙國，那個被大秦滅掉的**。趙人恨秦人入骨，這他是知道的。

“老丈，這村子叫趙村，莫非……”

“沒錯，村里大半都是趙人后裔。”老者坦然道，“二十多年前，秦趙長平之戰后，不少趙人流落到此，聚集成村。不過你放心，如今天下一統，都是大秦子民，沒什么趙人秦人之分了。”話雖如此，老者眼中卻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深意。

扶蘇道謝，正要離開，老者又開口：“看你帶著劍，是想買兵器？村里的鐵匠年初被征去修長城了。要買兵器，得去東南面的陽周城。”

“修長城……”扶蘇喃喃重復。他想起在上郡時，蒙恬曾上書請求增派民夫修葺長城防線，父皇的回復是“準奏，但不得延誤春耕”。看來詔令確實執行了，只是方式……

他甩開雜念，再次道謝，轉身向村里走去。

村子比從外面看要大。土路縱橫，雞犬相聞，幾個孩童在路邊玩耍，看到扶蘇這個陌生人，都好奇地張望。幾個村民扛著農具經過，投來警惕的目光，但沒人上前盤問。

扶蘇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一旁的土墻。高燒讓他視線模糊，耳中嗡嗡作響。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已清醒——必須找到那個叫趙茜的姑娘，否則真可能倒斃在此。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奇特的聲音。

“嗖——噗！”

是箭矢破空后命中靶心的聲音。扶蘇循聲望去，只見村子一處院落里，一個身影正在練箭。那是個女子，獵戶打扮，一身鹿皮短褐，長發束成馬尾。她背對著扶蘇，正張弓搭箭，瞄準二十步外的箭靶。

“嗖！”

又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紅點，與前一箭的箭尾相觸，分毫不差。

扶蘇心中暗贊。他在軍中見過不少神射手，蒙恬麾下甚至有能百步穿楊的悍將，但這女子的箭術，沉穩精準中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那不是軍營里練出來的殺伐之術，而是……一種藝術。

“好箭法。”他忍不住出聲。

女子轉身。那是一張清秀卻堅毅的臉，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宇間有英氣，眼睛明亮如星辰。她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但眼神中的成熟遠超年齡。她打量著扶蘇，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粗布衣和蒼白的臉上。

“你是？”

“在下子秦，路過此地。”扶蘇拱手，“聽聞姑娘懂醫術，特來求助。”

“趙茜。”女子簡短地報了名字，收起弓，“你傷在哪里？”

扶蘇猶豫了一下，解開衣襟，露出左臂的傷口。傷口已經化膿，周圍紅腫發燙，散發出不好的氣味。

趙茜皺了皺眉：“這傷有些時日了，再拖下去，手臂怕是要廢。進來吧。”

她推開院門，示意扶蘇進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墻角堆著柴火和獸皮，晾衣繩上掛著風干的肉條，屋檐下掛著各種草藥。正屋門開著，能看到里面簡單的家具和墻上的弓、獵刀。

“坐。”趙茜搬來一個木墩，自已進屋取來一個粗布包。打開，里面是各種工具：小刀、骨針、麻線，還有幾個陶罐。

“忍著點。”她說完，用小刀割開扶蘇手臂上破爛的繃帶。動作熟練，沒有絲毫猶豫。

清洗傷口時，扶蘇疼得額頭冒汗，但咬緊牙關一聲不吭。趙茜看了他一眼：“是刀傷，軍中的制式刀。你不是說遇到匪盜嗎？”

扶蘇心中一凜：“姑娘如何知道是軍刀？”

“傷口切面整齊，入肉三分，這是秦軍制式環首刀的特點。匪盜多用砍刀或柴刀，傷口不會這么利落。”趙茜語氣平淡，手上動作不停，“不過你放心，我不問你的來歷。這世道，誰沒點秘密。”

她從一個陶罐里挖出黑綠色的藥膏，敷在傷口上。藥膏清涼，瞬間緩解了灼痛感。接著，她用骨針穿麻線，開始縫合傷口。針法精準，每一針間距均勻，看得出經常做這種事。

“姑娘經常為人治傷？”扶蘇忍不住問。

“山中打獵，受傷是常事。有時也幫村民看看。”趙茜頭也不抬，“你這箭傷更麻煩，在肋下，可能傷到肺了。我這里條件有限，只能簡單處理。你需要靜養。”

“靜養……”扶蘇苦笑，“實不相瞞，在下有急事必須趕往咸陽，耽擱不得。”

趙茜停下手中的針線，直視扶蘇的眼睛：“命都不要了？”

四目相對。扶蘇在那雙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關切，也看到了疑惑。他想起了趙五夫婦，心中涌起一股沖動——也許該告訴她真相？但理智立刻制止了他。她是趙人，自已是秦太子，這身份若暴露，后果不堪設想。

“有些事，比命重要。”他最終說。

趙茜沉默片刻，繼續縫合傷口：“村外有個山洞，是我平日采藥時歇腳的地方，很隱蔽。你去那里養傷，我每天送藥和食物。等傷口好轉些再走。”

“為何幫我？”

“我阿爺說過，見死不救，與**無異。”趙茜打好最后一個結，剪斷麻線，“況且，我欠秦人一條命。”

扶蘇一愣：“姑娘這是何意？”

趙茜收拾著藥包，沒有回答。半晌，她才開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阿爺是趙國武士，長平之戰后帶著全家逃到這里。我五歲那年，山里來了狼群，我差點被叼走，是一個路過的秦軍士卒救了我。雖然他是秦人，但救了我的命。”

“所以姑娘不恨秦人？”

“恨？”趙茜站起身，望向北方，“恨能改變什么？趙國已經亡了，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我阿爺臨死前說，天下紛爭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如今一統，也許是好事。只是……”她頓了頓，“統一的手段，太過殘酷。”

扶蘇無言以對。他想起那些被坑殺的趙軍降卒，想起被焚毀的六國典籍，想起被強征去修長城、建陵墓的無數民夫。這些事，他都知道，甚至曾向父皇諫言，但換來的只是一句“婦人之仁”。

“好了。”趙茜遞過來三個麥餅，“帶上去山洞吧。沿著村后的小路往東走，過一條小溪，山壁上有個洞口，被藤蔓遮著。里面有些干草和柴火，你可以生火取暖。”

扶蘇接過餅子，麥香撲鼻。他深深一揖：“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趙茜擺擺手：“快去吧，你臉色很差。記住，生火時小心些，煙不要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