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鎧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紅的血污一層疊著一層，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左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每揮一次劍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身后是秦軍鐵騎，身前是茫茫荒野。“殿下，往南走！老臣斷后！”。這位為大秦征戰半生的老將軍，此刻甲胄破碎，花白的胡須上沾滿了敵人的血。他率領的最后二十名親兵，像一道血肉筑成的堤壩，死死擋在追兵與扶蘇之間。，策馬向南。胯下的戰馬“追風”早已精疲力盡，口吐白沫，卻依然在主人的催促下奮力奔跑。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越來越遠的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還有——蒙恬最后的怒吼。“大秦的未來，就托付給殿下了！”。他不能回頭。回頭意味著辜負，意味著那數百條為他而死的性命將變得毫無意義。
三天前，他還是大秦的太子，監軍上郡，與蒙恬將軍一同鎮守北疆，防備匈奴。三天前，他還在與蒙恬商議來年春耕后對匈奴用兵的策略。三天前，他還收到咸陽來信，父皇身體安康，幼弟胡亥在信中問候兄長。
然后就是一紙詔書。
不是往常的竹簡，而是罕見的帛書，由特使星夜兼程送達。帛書上的字跡確實是父皇的——扶蘇認得那獨特的筆鋒，剛勁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暴戾。內容卻簡單得令人窒息：
“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余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不孝？誹謗？怨望？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扎進扶蘇的心臟。他與蒙恬相顧無言，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解。十年來，他鎮守北疆，與士卒同甘共苦，修筑長城，擊退匈奴數次侵擾。每有捷報，必第一時間送往咸陽。父皇的回信雖少，卻也常有嘉獎。
何來“無尺寸之功”？
又何來“日夜怨望”？
“殿下，此詔有詐！”蒙恬猛地站起，花白的眉毛緊鎖，“陛下雖嚴苛，但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我大軍在北，匈奴未滅，怎會突然賜死太子與主帥？此必咸陽有變！”
扶蘇何嘗不知？但詔書是真的，印璽是真的，特使帶來的精兵已經將府邸團團圍住。特使冷著臉重復：“請太子奉詔。”
那是扶蘇一生中最漫長的時刻。他握著那柄御賜的青銅劍，劍身映出自已蒼白的面容。本該是大展宏圖的年紀。他曾夢想輔佐父皇，締造一個真正太平的大秦，讓黔首不再受戰亂之苦，讓天下真正歸心。
劍鋒抵上咽喉的瞬間，蒙恬動了。
老將軍如同蘇醒的猛虎，一劍斬殺了最近的特使，奪過令牌，高呼：“太子無罪！此詔必為奸人所篡！親衛隊，護太子出城！”
接下來的三天，是扶蘇從未想象過的地獄。從城中廝殺到城外，從平原逃入山林。蒙恬的親兵一個個倒下，追兵卻越來越多。他們似乎鐵了心要取扶蘇性命，不惜一切代價。
“為什么？”這個問題在扶蘇心中反復回響，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父皇為什么要他死？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寫字、帶他巡視關中、告訴他“天下重擔終將落在你肩上”的父皇，為什么要他死？
追風的步子越來越慢。
扶蘇知道，這匹跟隨他五年的駿馬已經到了極限。他輕撫馬頸，翻身下馬。“去吧，自已找活路。”他在馬臀上輕輕一拍，追風嘶鳴一聲，卻沒有離開，只是用鼻子蹭他的手。
“走！”扶蘇喝道，轉身步入山林。
馬兒在原地站了許久，終于緩緩離去。
扶蘇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手臂的傷口。失血過多讓他頭暈目眩，腹中更是饑渴難耐。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進水，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
必須回咸陽。
必須當面問父皇，這一切是為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團火，在他心中燃燒，支撐著他一步步向前。
山林漸密，追兵的聲音似乎遠了。扶蘇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下喘息，目光掃視四周。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他不知身在何處，只知大致向南。上郡在咸陽以北千里，這一路不知還要經歷多少兇險。
樹根處有幾株不起眼的草藥。多年軍旅生涯讓扶蘇略通醫術，他認出那是止血的茜草。他艱難地彎腰，將草藥采下，嚼碎后敷在傷口上。苦澀的汁液混著血腥味在口中彌漫，但傷口的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些。
前方有一處山泉。扶蘇踉蹌著走過去，不顧一切地捧水狂飲。清冽的泉水滋潤了干裂的喉嚨，他這才感覺自已還活著。
泉眼旁的石縫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扶蘇伸手探去，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是半塊青銅鏡，背面有模糊的蟠*紋飾，邊緣已經磨損，顯然在此處有些年月了。他將銅鏡收入懷中，雖不知有何用，但荒野求生，任何可能有用之物都不能放過。
天色漸晚，山林中響起狼嚎。扶蘇握緊手中的劍——這是蒙恬最后塞給他的，一柄普通的軍劍，比他原本的佩劍輕了許多，但此刻卻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必須找到有人煙的地方，弄些食物，打聽道路。
又走了半日，山勢漸緩，遠處出現了炊煙。
扶蘇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走出山林，眼前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時近黃昏，田里有農人正在收拾農具歸家，村口有幾個孩童在玩耍。
他的出現引起了注意。雖然換下了顯眼的甲胄，但扶蘇身上的血跡和傷痕，以及那種與農夫截然不同的氣質，讓他顯得格格不入。農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警惕地打量著他。
“老鄉，”扶蘇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和，“在下途經此地，想討碗水喝，打聽個道路。”
一個年長的農夫遲疑片刻，還是指了指村口的水井：“水在那里，自已打吧。”
扶蘇道謝，走到井邊。井臺是用青石砌成的，井繩磨損得厲害，木制的水桶也有多處修補的痕跡。他打起一桶水，再次痛飲，又用水清洗了臉上的血污。
這時，一對中年夫婦從田里走來。男子約莫四十歲，皮膚黝黑，身材敦實；女子稍瘦些，提著個竹籃，里面是剛摘的野菜。他們看到扶蘇，對視一眼，男子走了過來。
“這位兄弟，從北邊來？”男子問道，目光落在扶蘇手臂的繃帶上。
扶蘇點頭：“正是。想去南邊投親，不料路上遇到匪盜，好不容易才逃脫。”
這解釋顯然漏洞百出——什么樣的匪盜能把人傷成這樣卻不劫財物？但男子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這世道，是不太平。兄弟傷得不輕，若不嫌棄，到我家歇歇腳，讓我婆娘給你弄點吃的。”
扶蘇心中一動，但警惕未消：“這……太麻煩老鄉了。”
“不麻煩不麻煩，”女子也走了過來，聲音溫和，“看你這模樣，定是遭了大難。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走吧，家里雖簡陋，但熱湯熱飯還是有的。”
夫婦倆的熱情讓扶蘇心頭一暖。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善意了——在宮廷中，每個人都在算計；在軍營里，上下尊卑分明。而這種樸素的、不求回報的關懷，陌生得讓他幾乎落淚。
“在下姓蘇，”扶蘇用了母姓，“多謝二位。”
“我姓趙，排行老五，村里都叫我趙五。”男子憨厚地笑道，“這是我婆娘，趙王氏。”
趙五的家在村子東頭，是三間土坯房，圍著矮矮的土墻。院子里養著幾只雞，墻角堆著柴火，簡樸卻整潔。進屋后，趙王氏立刻生火做飯，趙五則找出一套干凈的粗布衣服。
“蘇兄弟，你這身衣服破了，換了吧。”趙五將衣服遞過來，“雖然舊了些，但干凈。”
扶蘇這才注意到，自已身上的衣服確實破爛不堪，處處是撕裂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跡。他接過衣服，再次道謝。
換上粗布衣服的瞬間，扶蘇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農夫，那些宮廷陰謀、血腥追殺，都成了遙遠的噩夢。但手臂的疼痛和心中的疑問，立刻將他拉回現實。
飯桌上擺上了熱騰騰的粟米飯和野菜湯，還有一小碟咸菜。趙王氏歉然道：“家里沒什么好東西，蘇兄弟將就吃些。”
扶蘇已經顧不得客氣，端起碗狼吞虎咽。簡單的食物，此刻卻勝過宮廷的任何珍饈。他吃了三大碗飯，才覺得腹中有了充實感。
“趙大哥，這里是什么地界？往南去咸陽該怎么走？”飯后，扶蘇問道。
趙五正在抽旱煙，聞言頓了頓：“這里是趙村，屬上郡轄地，但偏僻，官府很少來。往南去咸陽……”他走到門口，指著遠處的山巒，“翻過前面那座山，有條官道，順著官道一直往南，過洛水，經高奴、雕陰，就能到咸陽。不過路途遙遠，少說也得走個把月。”
一個月。扶蘇心中一沉。以他現在的狀態，又沒有馬匹，一個月能否走到咸陽都是問題，更別說追兵在后。
趙五似乎看出了他的憂慮，壓低聲音道：“蘇兄弟，老哥我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看得出你不是尋常人。這些日子，北邊不太平，有秦兵到處搜捕什么人，說是要犯。你……可是與此有關？”
扶蘇握緊了拳頭，沒有回答。
趙五嘆了口氣：“你不說，我也不問。但若真是秦兵在抓你，你這身傷和氣質，太顯眼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出村，指你一條小路，雖然難走些，但能避開官道上的盤查。”
“趙大哥為何要幫我？”扶蘇終于問道。
趙五磕了磕煙斗，看向屋外漸暗的天色：“十年前，匈奴人打到這附近，我爹娘都死在亂軍中。是蒙恬將軍的部隊趕到，打退了匈奴，救了村子。我趙五雖是個農夫，但也知道感恩。我看你像是軍中之人，又遭此大難，能幫一把是一把。”
蒙恬將軍。這個名字讓扶蘇心頭一痛。
“趙大哥認得蒙將軍？”
“見過幾次。每年秋收后，我們都往上郡大營送糧。蒙將軍待人厚道，從不克扣糧款，有時還多給些。”趙五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聽說最近北邊出了大事，蒙將軍他……”
“蒙將軍安好。”扶蘇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
趙五點點頭，不再多問。
當晚，扶蘇睡在趙五家的偏房。雖然只是硬板床和舊被褥，卻是三天來第一次能安心躺下。他聽著窗外的蟲鳴，心中思緒萬千。
父皇的詔書、蒙恬的犧牲、趙五的善意……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難以入眠。他想起小時候，父皇曾將他抱在膝上，指著地圖上的大秦疆域說：“扶蘇，你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將來你要讓它更大、更強。”
那時的父皇，眼中是有光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是統一六國后？是開始追求長生不老后？還是從那些方士、宦官圍繞在身邊后？
扶蘇想不明白。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扶蘇立刻握緊枕邊的劍，悄然起身，從窗縫向外看去。是趙五，他正提著燈籠，在院子里挖著什么。月光下，趙五的動作小心翼翼，最后從土里挖出一個小陶罐，打開看了看，又埋了回去。
扶蘇皺起眉，但沒有聲張。亂世之中，農家藏些錢財以防萬一，也是常事。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五就準備好了干糧和水袋。扶蘇換上趙五給的粗布衣服，將原來的衣物和盔甲打包。那身太子的服飾和將軍的盔甲太過顯眼，他本打算找個地方埋了，趙五卻道：“蘇兄弟，這些東西我幫你處理吧。你帶著不方便。”
扶蘇猶豫片刻，還是將包裹交給了趙五：“那就有勞趙大哥了。這些物件，還請妥善處理，莫要讓他人看見。”
“放心。”趙五將包裹塞進柴堆，“我曉得輕重。”
趙王氏也早早起來，將熱好的餅子塞進扶蘇的行囊：“路上小心，保重身體。”
扶蘇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蘇某沒齒難忘。若他日有機會，定當厚報。”
“說什么報不報的，平安就好。”趙五擺擺手，“走吧，我送你出村。”
趙五領著扶蘇從村后的小路進山。這條路確實隱蔽，蜿蜒在密林之中，若不是當地人，根本無從發現。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一處山隘，趙五停下腳步。
“從這里往前，一直向南，翻過三座山，就能看到洛水。”趙五指著前方，“沿洛水向南，就能到高奴。記住，盡量走山林，避開大路。”
扶蘇點頭，從懷中摸出那半塊銅鏡：“趙大哥，我身無長物，唯有此物，留作紀念吧。”
趙五接過銅鏡，憨厚一笑：“那我就收下了。蘇兄弟，保重。”
“保重。”
兩人就此別過。扶蘇轉身走入山林，走了很遠，回頭望去，趙五還站在山隘上，向他揮手。晨光灑在那個樸實的農夫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扶蘇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活著的趙五。
扶蘇離開兩個時辰后，秦軍追到了趙村。
五十名騎兵，由一名都尉率領，將小小的村子團團圍住。村民們被趕到村口的空地，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些殺氣騰騰的官兵。
“搜！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都不能放過！”都尉冷聲下令。
騎兵們沖進每一戶人家，翻箱倒柜。哭喊聲、呵斥聲、東西被打碎的聲音響成一片。
趙五和妻子被士兵粗暴地推搡著來到空地。趙王氏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臉色蒼白。
“說！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多歲，身高八尺，身上帶傷，氣質不凡？”都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問道。
村民們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隱瞞不報者，以同罪論處，格殺勿論！”都尉的聲音像淬了冰。
依然無人說話。
都尉瞇起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后停在趙五身上：“你，出來。”
趙五被士兵拖出人群。
“本官問你，可見過此人？”
趙五搖頭：“回軍爺，小民不曾見過。”
“是嗎？”都尉冷笑，“那這是什么？”
一名士兵從趙五家的柴堆里拖出了扶蘇留下的包裹，打開，里面是血跡斑斑的華服和破損的盔甲——雖然刻意處理過，但那材質和工藝，絕非尋常人家能有。
趙五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這是小民在村外撿到的。”他勉強說道。
“撿到的？”都尉翻身下馬，走到趙五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這等衣物盔甲，是你一個農夫能‘撿到’的？說！人在哪里？！”
“小民……真的不知……”
都尉松開手，后退一步，冷冷道：“冥頑不靈。殺。”
刀光一閃。
趙五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頭顱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啊——！”趙王氏發出凄厲的尖叫，撲向丈夫的**，卻被士兵一腳踢開。
“這婦人同罪，一并殺了。”
又一刀。
趙王氏倒在趙五身邊，兩人的血匯成一片。
村民們驚恐地瑟縮著，孩子們被大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都尉看都沒看地上的**，只是盯著那包裹：“衣物在此，人必定不遠。追！”
騎兵如風般離去，留下死寂的村莊和兩具逐漸冰冷的**。
一個時辰后，扶蘇在山脊上看到了遠處的濃煙。他心中一緊——那是趙村的方向。
他站在山巔，望著那縷黑煙在藍天中扭曲上升，像一條不祥的蛇。手中的劍柄被他握得發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來。
他沒有哭。眼淚在三天前就流干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太陽西斜，濃煙漸漸散去。
然后他轉身，繼續向南。
每一步，都更堅定。
咸陽。父皇。為什么。
他要活著走到那里，問個明白。
為蒙恬，為趙五夫婦，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也為他自已。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崎嶇的山路上，像一個不屈的魂靈，走向未知的命運。
而在他懷中，除了那柄劍，還有從趙五家井臺旁找到的幾株草藥，以及一顆逐漸冰冷、逐漸堅硬的心。
大秦的太子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亡命之徒。
但他知道自已的目的地。
咸陽。
那里有答案。
那里也有——復仇。
三天前，他還是大秦的太子，監軍上郡，與蒙恬將軍一同鎮守北疆，防備匈奴。三天前，他還在與蒙恬商議來年春耕后對匈奴用兵的策略。三天前，他還收到咸陽來信，父皇身體安康，幼弟胡亥在信中問候兄長。
然后就是一紙詔書。
不是往常的竹簡，而是罕見的帛書，由特使星夜兼程送達。帛書上的字跡確實是父皇的——扶蘇認得那獨特的筆鋒，剛勁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暴戾。內容卻簡單得令人窒息：
“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余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不孝？誹謗？怨望？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扎進扶蘇的心臟。他與蒙恬相顧無言，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不解。十年來，他鎮守北疆，與士卒同甘共苦，修筑長城，擊退匈奴數次侵擾。每有捷報，必第一時間送往咸陽。父皇的回信雖少，卻也常有嘉獎。
何來“無尺寸之功”？
又何來“日夜怨望”？
“殿下，此詔有詐！”蒙恬猛地站起，花白的眉毛緊鎖，“陛下雖嚴苛，但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我大軍在北，匈奴未滅，怎會突然賜死太子與主帥？此必咸陽有變！”
扶蘇何嘗不知？但詔書是真的，印璽是真的，特使帶來的精兵已經將府邸團團圍住。特使冷著臉重復：“請太子奉詔。”
那是扶蘇一生中最漫長的時刻。他握著那柄御賜的青銅劍，劍身映出自已蒼白的面容。本該是大展宏圖的年紀。他曾夢想輔佐父皇，締造一個真正太平的大秦，讓黔首不再受戰亂之苦，讓天下真正歸心。
劍鋒抵上咽喉的瞬間，蒙恬動了。
老將軍如同蘇醒的猛虎，一劍斬殺了最近的特使，奪過令牌，高呼：“太子無罪！此詔必為奸人所篡！親衛隊，護太子出城！”
接下來的三天，是扶蘇從未想象過的地獄。從城中廝殺到城外，從平原逃入山林。蒙恬的親兵一個個倒下，追兵卻越來越多。他們似乎鐵了心要取扶蘇性命，不惜一切代價。
“為什么？”這個問題在扶蘇心中反復回響，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父皇為什么要他死？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寫字、帶他巡視關中、告訴他“天下重擔終將落在你肩上”的父皇，為什么要他死？
追風的步子越來越慢。
扶蘇知道，這匹跟隨他五年的駿馬已經到了極限。他輕撫馬頸，翻身下馬。“去吧，自已找活路。”他在馬臀上輕輕一拍，追風嘶鳴一聲，卻沒有離開，只是用鼻子蹭他的手。
“走！”扶蘇喝道，轉身步入山林。
馬兒在原地站了許久，終于緩緩離去。
扶蘇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手臂的傷口。失血過多讓他頭暈目眩，腹中更是饑渴難耐。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進食進水，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
必須回咸陽。
必須當面問父皇，這一切是為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團火，在他心中燃燒，支撐著他一步步向前。
山林漸密，追兵的聲音似乎遠了。扶蘇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樹下喘息，目光掃視四周。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他不知身在何處，只知大致向南。上郡在咸陽以北千里，這一路不知還要經歷多少兇險。
樹根處有幾株不起眼的草藥。多年軍旅生涯讓扶蘇略通醫術，他認出那是止血的茜草。他艱難地彎腰，將草藥采下，嚼碎后敷在傷口上。苦澀的汁液混著血腥味在口中彌漫，但傷口的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些。
前方有一處山泉。扶蘇踉蹌著走過去，不顧一切地捧水狂飲。清冽的泉水滋潤了干裂的喉嚨，他這才感覺自已還活著。
泉眼旁的石縫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扶蘇伸手探去，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是半塊青銅鏡，背面有模糊的蟠*紋飾，邊緣已經磨損，顯然在此處有些年月了。他將銅鏡收入懷中，雖不知有何用，但荒野求生，任何可能有用之物都不能放過。
天色漸晚，山林中響起狼嚎。扶蘇握緊手中的劍——這是蒙恬最后塞給他的，一柄普通的軍劍，比他原本的佩劍輕了許多，但此刻卻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必須找到有人煙的地方，弄些食物，打聽道路。
又走了半日，山勢漸緩，遠處出現了炊煙。
扶蘇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走出山林，眼前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約莫二三十戶人家。時近黃昏，田里有農人正在收拾農具歸家，村口有幾個孩童在玩耍。
他的出現引起了注意。雖然換下了顯眼的甲胄，但扶蘇身上的血跡和傷痕，以及那種與農夫截然不同的氣質，讓他顯得格格不入。農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警惕地打量著他。
“老鄉，”扶蘇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和，“在下途經此地，想討碗水喝，打聽個道路。”
一個年長的農夫遲疑片刻，還是指了指村口的水井：“水在那里，自已打吧。”
扶蘇道謝，走到井邊。井臺是用青石砌成的，井繩磨損得厲害，木制的水桶也有多處修補的痕跡。他打起一桶水，再次痛飲，又用水清洗了臉上的血污。
這時，一對中年夫婦從田里走來。男子約莫四十歲，皮膚黝黑，身材敦實；女子稍瘦些，提著個竹籃，里面是剛摘的野菜。他們看到扶蘇，對視一眼，男子走了過來。
“這位兄弟，從北邊來？”男子問道，目光落在扶蘇手臂的繃帶上。
扶蘇點頭：“正是。想去南邊投親，不料路上遇到匪盜，好不容易才逃脫。”
這解釋顯然漏洞百出——什么樣的匪盜能把人傷成這樣卻不劫財物？但男子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這世道，是不太平。兄弟傷得不輕，若不嫌棄，到我家歇歇腳，讓我婆娘給你弄點吃的。”
扶蘇心中一動，但警惕未消：“這……太麻煩老鄉了。”
“不麻煩不麻煩，”女子也走了過來，聲音溫和，“看你這模樣，定是遭了大難。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走吧，家里雖簡陋，但熱湯熱飯還是有的。”
夫婦倆的熱情讓扶蘇心頭一暖。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善意了——在宮廷中，每個人都在算計；在軍營里，上下尊卑分明。而這種樸素的、不求回報的關懷，陌生得讓他幾乎落淚。
“在下姓蘇，”扶蘇用了母姓，“多謝二位。”
“我姓趙，排行老五，村里都叫我趙五。”男子憨厚地笑道，“這是我婆娘，趙王氏。”
趙五的家在村子東頭，是三間土坯房，圍著矮矮的土墻。院子里養著幾只雞，墻角堆著柴火，簡樸卻整潔。進屋后，趙王氏立刻生火做飯，趙五則找出一套干凈的粗布衣服。
“蘇兄弟，你這身衣服破了，換了吧。”趙五將衣服遞過來，“雖然舊了些，但干凈。”
扶蘇這才注意到，自已身上的衣服確實破爛不堪，處處是撕裂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跡。他接過衣服，再次道謝。
換上粗布衣服的瞬間，扶蘇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農夫，那些宮廷陰謀、血腥追殺，都成了遙遠的噩夢。但手臂的疼痛和心中的疑問，立刻將他拉回現實。
飯桌上擺上了熱騰騰的粟米飯和野菜湯，還有一小碟咸菜。趙王氏歉然道：“家里沒什么好東西，蘇兄弟將就吃些。”
扶蘇已經顧不得客氣，端起碗狼吞虎咽。簡單的食物，此刻卻勝過宮廷的任何珍饈。他吃了三大碗飯，才覺得腹中有了充實感。
“趙大哥，這里是什么地界？往南去咸陽該怎么走？”飯后，扶蘇問道。
趙五正在抽旱煙，聞言頓了頓：“這里是趙村，屬上郡轄地，但偏僻，官府很少來。往南去咸陽……”他走到門口，指著遠處的山巒，“翻過前面那座山，有條官道，順著官道一直往南，過洛水，經高奴、雕陰，就能到咸陽。不過路途遙遠，少說也得走個把月。”
一個月。扶蘇心中一沉。以他現在的狀態，又沒有馬匹，一個月能否走到咸陽都是問題，更別說追兵在后。
趙五似乎看出了他的憂慮，壓低聲音道：“蘇兄弟，老哥我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看得出你不是尋常人。這些日子，北邊不太平，有秦兵到處搜捕什么人，說是要犯。你……可是與此有關？”
扶蘇握緊了拳頭，沒有回答。
趙五嘆了口氣：“你不說，我也不問。但若真是秦兵在抓你，你這身傷和氣質，太顯眼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出村，指你一條小路，雖然難走些，但能避開官道上的盤查。”
“趙大哥為何要幫我？”扶蘇終于問道。
趙五磕了磕煙斗，看向屋外漸暗的天色：“十年前，匈奴人打到這附近，我爹娘都死在亂軍中。是蒙恬將軍的部隊趕到，打退了匈奴，救了村子。我趙五雖是個農夫，但也知道感恩。我看你像是軍中之人，又遭此大難，能幫一把是一把。”
蒙恬將軍。這個名字讓扶蘇心頭一痛。
“趙大哥認得蒙將軍？”
“見過幾次。每年秋收后，我們都往上郡大營送糧。蒙將軍待人厚道，從不克扣糧款，有時還多給些。”趙五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聽說最近北邊出了大事，蒙將軍他……”
“蒙將軍安好。”扶蘇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
趙五點點頭，不再多問。
當晚，扶蘇睡在趙五家的偏房。雖然只是硬板床和舊被褥，卻是三天來第一次能安心躺下。他聽著窗外的蟲鳴，心中思緒萬千。
父皇的詔書、蒙恬的犧牲、趙五的善意……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難以入眠。他想起小時候，父皇曾將他抱在膝上，指著地圖上的大秦疆域說：“扶蘇，你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將來你要讓它更大、更強。”
那時的父皇，眼中是有光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是統一六國后？是開始追求長生不老后？還是從那些方士、宦官圍繞在身邊后？
扶蘇想不明白。
窗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扶蘇立刻握緊枕邊的劍，悄然起身，從窗縫向外看去。是趙五，他正提著燈籠，在院子里挖著什么。月光下，趙五的動作小心翼翼，最后從土里挖出一個小陶罐，打開看了看，又埋了回去。
扶蘇皺起眉，但沒有聲張。亂世之中，農家藏些錢財以防萬一，也是常事。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五就準備好了干糧和水袋。扶蘇換上趙五給的粗布衣服，將原來的衣物和盔甲打包。那身太子的服飾和將軍的盔甲太過顯眼，他本打算找個地方埋了，趙五卻道：“蘇兄弟，這些東西我幫你處理吧。你帶著不方便。”
扶蘇猶豫片刻，還是將包裹交給了趙五：“那就有勞趙大哥了。這些物件，還請妥善處理，莫要讓他人看見。”
“放心。”趙五將包裹塞進柴堆，“我曉得輕重。”
趙王氏也早早起來，將熱好的餅子塞進扶蘇的行囊：“路上小心，保重身體。”
扶蘇深深一揖：“二位救命之恩，蘇某沒齒難忘。若他日有機會，定當厚報。”
“說什么報不報的，平安就好。”趙五擺擺手，“走吧，我送你出村。”
趙五領著扶蘇從村后的小路進山。這條路確實隱蔽，蜿蜒在密林之中，若不是當地人，根本無從發現。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一處山隘，趙五停下腳步。
“從這里往前，一直向南，翻過三座山，就能看到洛水。”趙五指著前方，“沿洛水向南，就能到高奴。記住，盡量走山林，避開大路。”
扶蘇點頭，從懷中摸出那半塊銅鏡：“趙大哥，我身無長物，唯有此物，留作紀念吧。”
趙五接過銅鏡，憨厚一笑：“那我就收下了。蘇兄弟，保重。”
“保重。”
兩人就此別過。扶蘇轉身走入山林，走了很遠，回頭望去，趙五還站在山隘上，向他揮手。晨光灑在那個樸實的農夫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扶蘇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活著的趙五。
扶蘇離開兩個時辰后，秦軍追到了趙村。
五十名騎兵，由一名都尉率領，將小小的村子團團圍住。村民們被趕到村口的空地，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些殺氣騰騰的官兵。
“搜！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都不能放過！”都尉冷聲下令。
騎兵們沖進每一戶人家，翻箱倒柜。哭喊聲、呵斥聲、東西被打碎的聲音響成一片。
趙五和妻子被士兵粗暴地推搡著來到空地。趙王氏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臉色蒼白。
“說！有沒有見過一個年輕男子，二十多歲，身高八尺，身上帶傷，氣質不凡？”都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問道。
村民們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隱瞞不報者，以同罪論處，格殺勿論！”都尉的聲音像淬了冰。
依然無人說話。
都尉瞇起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后停在趙五身上：“你，出來。”
趙五被士兵拖出人群。
“本官問你，可見過此人？”
趙五搖頭：“回軍爺，小民不曾見過。”
“是嗎？”都尉冷笑，“那這是什么？”
一名士兵從趙五家的柴堆里拖出了扶蘇留下的包裹，打開，里面是血跡斑斑的華服和破損的盔甲——雖然刻意處理過，但那材質和工藝，絕非尋常人家能有。
趙五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這是小民在村外撿到的。”他勉強說道。
“撿到的？”都尉翻身下馬，走到趙五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這等衣物盔甲，是你一個農夫能‘撿到’的？說！人在哪里？！”
“小民……真的不知……”
都尉松開手，后退一步，冷冷道：“冥頑不靈。殺。”
刀光一閃。
趙五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頭顱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啊——！”趙王氏發出凄厲的尖叫，撲向丈夫的**，卻被士兵一腳踢開。
“這婦人同罪，一并殺了。”
又一刀。
趙王氏倒在趙五身邊，兩人的血匯成一片。
村民們驚恐地瑟縮著，孩子們被大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都尉看都沒看地上的**，只是盯著那包裹：“衣物在此，人必定不遠。追！”
騎兵如風般離去，留下死寂的村莊和兩具逐漸冰冷的**。
一個時辰后，扶蘇在山脊上看到了遠處的濃煙。他心中一緊——那是趙村的方向。
他站在山巔，望著那縷黑煙在藍天中扭曲上升，像一條不祥的蛇。手中的劍柄被他握得發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來。
他沒有哭。眼淚在三天前就流干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太陽西斜，濃煙漸漸散去。
然后他轉身，繼續向南。
每一步，都更堅定。
咸陽。父皇。為什么。
他要活著走到那里，問個明白。
為蒙恬，為趙五夫婦，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也為他自已。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崎嶇的山路上，像一個不屈的魂靈，走向未知的命運。
而在他懷中，除了那柄劍，還有從趙五家井臺旁找到的幾株草藥，以及一顆逐漸冰冷、逐漸堅硬的心。
大秦的太子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亡命之徒。
但他知道自已的目的地。
咸陽。
那里有答案。
那里也有——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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