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悶得發稠。，藍白色的人流就涌了出來，往校門口那座小小的公交站臺擠。蟬鳴被熱氣裹著，黏在耳邊，連風都懶得吹。，步子穩，不快不慢。，高二，身形清瘦，肩線干凈，校服永遠穿得一絲不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折得齊整。他五官周正，不算扎眼，卻耐看，只是眼神太靜，靜得有點沉，像一潭不會起浪的水。，他的評價很統一：，就是太悶，太規矩，太不愛社交，有點老派，有點封建，跟熱鬧不沾邊。，對他來說，比解一整張數學卷還耗心神。，指尖捏著公交卡，目光落在遠處擁堵的馬路，不看人，不湊熱鬧，像自帶一層透明的屏障。
書包側袋里，是奶奶早上塞給他的黑折疊傘。

他本來沒打算用。

天邊滾過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先砸下來兩三滴，緊跟著就炸開了。

暴雨傾盆。

頂棚噼里啪啦作響，風一斜，雨絲橫掃進站臺，人群立刻往中間擠，驚呼、抱怨、嬉笑混在一起。林嶼往后輕退半步，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視線，無意間掃到站臺中央的三個女生。

不是他刻意去看，是那一塊，稍微有點亮。

兩個女生靠在一起，說話輕聲細語，頭發扎得利落，側臉線條柔和，站在那兒，自然而然就吸走了周圍幾縷男生的目光。有人假裝轉頭看車，眼角卻往那邊飄。

其中一個，林嶼認識。

叫林溪。

兩家住得近，父母互相認識，逢年過節會碰到，微信早就加了，平時遇見點頭打招呼，不算熟，也算不得陌生。

在林溪和另一個女生旁邊，還站著一個。

個子小小的，頭發扎得有點隨意，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肩膀松松垮垮，站姿不端著，也不刻意往中間湊，就那么自在地站在邊上。

是蘇晚。

她手里轉著個掛繩小掛件，指尖勾來勾去，眼神飄來飄去，一點都不局促，也不刻意引人注目。

和旁邊兩個的女生一比，她不搶眼，不精致，不被人偷偷打量，就這么安安穩穩地“不顯眼”。

林嶼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不擅長留意這些。

但雨越下越猛，他的注意力，又慢慢被拉了回去。

車遲遲不來。

三個女生都下意識往中間縮了縮，肩膀微收，卻沒有一個人從包里掏傘。

林溪抬手，輕輕撥了一下被雨霧打濕的劉海，和同伴對視一眼，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動作很輕。

林嶼看在眼里。

他觀察力一向細，只是不愛說。

——三個人，都沒帶傘。

沒有人嚷嚷，沒有人抱怨，更沒有人故意引人注意。

是他自已看出來的。

雨絲不斷飄到她們肩上，校服漸漸暈開一小片深色。

林嶼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了一下。

他有傘。

一把夠遮一個半人的黑傘。

按他本來的性子，最好是假裝沒看見，等車來，上車，回家，全程零社交，最舒服。

可他從小被教得老派：能順手幫一把，就別裝作看不見。

不是多情，不是心動，不是對誰有好感。

對他來說，借給誰都一樣。

只是隨緣，只是不想看人明明能不淋雨，卻硬淋著。

但要他主動走過去，開口，遞傘……

光是想一想，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站在原地，垂著眼，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出一點淡白。

內心在輕微較勁。

——不去，省事。

——去，尷尬。

雨還在下。

蘇晚踮了踮腳，往車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轉了轉手腕上的皮筋，一副坐不住的樣子，大大咧咧，完全沒在怕尷尬，只是單純嫌雨煩。

她家住得最遠。

林溪和另一個同學兩站就到，她卻要坐過半趟線路，再走一段小路。

真淋回去，鐵定濕透。

這些林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個人沒傘，雨很大，他有傘。

遠處，公交車的燈終于在雨幕里亮了起來，慢慢挪近。

車門一開，人群往前涌。

林溪和同伴互相拉了一下，準備跟著擠上去。

兩人走在前面，步子快。

蘇晚落在后面一點點，剛要抬步沖，肩膀就被雨絲掃了一下，她縮了縮脖子，有點嫌棄地撇了下嘴。

就是這一瞬間。

林嶼邁開了腳。

他本來目光落向的是林溪——認識，順手，不唐突。

可林溪已經被人流帶得往前半步，他伸出去的手，來不及收回。

傘已經從書包側袋抽了出來。

箭在弦上。

他腳步一頓，順勢停在蘇晚面前，手臂微抬，把那把帶著淡淡皂角香的黑傘，遞了出去。

動作輕、穩、沒表情。

蘇晚猛地抬頭，眼睛圓了一下。

眼前是個不認識的男生，安靜、規矩、一身“好學生”氣，跟她平時玩得來的那群人，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林嶼聲音很低，平平靜靜，沒起伏：

“傘，你拿著。”

蘇晚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客氣，他已經把傘往她手里輕輕一塞，指尖幾乎沒碰到她，怕多接觸，怕多說話，怕被人看。

“我家近，跑回去。”

語氣淡得像在完成任務。

不是特意幫她。

也不是覺得她可憐。

也看不出對她有半點興趣。

只是剛好，輪到她。

說完，他轉身就走進雨里，背影挺直，步子穩，沒回頭，沒多余表情，像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蘇晚握著那把還帶著一點體溫的傘，站在車門口，半天沒動。

林溪回頭看了一眼，輕輕“哎”了一聲：“晚晚，上車啊。”

蘇晚“哦”了一聲，甩了甩頭，把傘收好塞進包里，大大咧咧地跟著擠上去，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路邊隨手被人遞了張紙巾。

心里只有一句：

——這人，還挺熱心。

沒好奇，沒多想，沒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