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起梧桐葉的碎影，撲在明德高中嶄新的塑膠操場上。，紅色跑道白線筆直，綠茵場還帶著橡膠顆粒的氣味。南側(cè)五層教學(xué)樓的白瓷磚被陽光晃得刺眼，三樓走廊掛著紅色**——“軍訓(xùn)磨礪意志，汗水鑄青春”，落款是“明德高中德育處”。教學(xué)樓背后，新宿舍樓的綠色防護(hù)網(wǎng)在熱風(fēng)中微微鼓動，塔吊的長臂緩緩轉(zhuǎn)動。，漆面反光，臺階上散落著礦泉水瓶。教官穿著深藍(lán)色迷彩服，站在陰影邊緣吹哨子，聲音尖利：“各班注意！軍姿十分鐘！不許動！”西邊一排老舊的五層灰磚居民樓靜靜立著，一樓老**坐在竹椅上搖蒲扇，腳邊搪瓷缸里泡著濃茶，瞇眼望向這邊。蘇晚站在高一（七）班隊(duì)列末尾，后背挺直，指尖攥緊迷彩服衣角。。陌生的校園，陌生的面孔，連吹過的風(fēng)都讓她不安。周圍女生湊在一起小聲議論新同學(xué)，男生勾肩打鬧，只有她縮在角落，像一株試圖隱形的草。從小就這樣——安靜、內(nèi)斂，習(xí)慣活在自已的世界里。喜歡畫畫，喜歡文字，喜歡所有不用和人打交道的事。面對陌生人群，她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沒有一絲云。蟬鳴聒噪地響在四周梧桐樹上，一聲接一聲，吵得太陽穴突突跳。“站軍姿！一動不動！誰動全班加練五分鐘！”教官皮膚黝黑，神情嚴(yán)肅，哨子掛在胸前晃蕩。，重心放在腳后跟，抬頭挺胸，目視前方。，從小低血糖。烈日下站了幾分鐘，眼前就開始泛起金星。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滴在迷彩服領(lǐng)口，洇開深色濕痕。后背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身邊的同學(xué)有人悄悄擦汗，有人偷偷晃腳，她卻不敢動。怕被批評，怕成為焦點(diǎn)，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硬撐。
視線開始模糊。蟬鳴變得忽遠(yuǎn)忽近，教官的腳步聲像隔著一層厚棉花。胃里泛起惡心，頭暈?zāi)垦Ｔ絹碓綇?qiáng)烈，雙腿控制不住地打顫。

要中暑了。她想抬手打報(bào)告，想開口說“報(bào)告教官我不舒服”，可喉嚨像被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zhuǎn)——操場、教學(xué)樓、梧桐樹，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雙腿一軟，她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

完了。要摔在所有人面前了。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來。

在她即將摔在地上的前一秒，一只溫?zé)嵊辛Φ氖址€(wěn)穩(wěn)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輕輕托住她的后背，將她下墜的身體穩(wěn)穩(wěn)接住。

一股淡淡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冽氣息，裹著少年身上干凈的味道，鉆入鼻腔。

蘇晚混沌的意識猛地一怔，下意識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還有微微滾動的喉結(jié)。

她抬眼，撞進(jìn)一雙清澈又明亮的眼睛。

是個少年。穿著和她一樣的迷彩服，卻穿出了不一樣的感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前。睫毛很長，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少年人獨(dú)有的張揚(yáng)，卻在看向她時，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的手掌很暖，力道恰到好處，既穩(wěn)穩(wěn)扶住她，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指尖觸碰到她胳膊的地方，像有一簇小火苗，瞬間竄遍全身，讓她原本冰涼的指尖開始發(fā)燙。

“同學(xué)，你沒事吧？”

少年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夏日里拂過的一陣清風(fēng)，壓過聒噪的蟬鳴，清晰地落在她耳邊。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因?yàn)轭^暈和緊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怔怔看著他。

少年見她臉色蒼白、嘴唇?jīng)]有血色，眉頭微微蹙起，沒有松手，反而小心地加重力道，扶著她往旁邊陰涼處走：“中暑了，別硬撐，我扶你去那邊歇會兒。”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wěn)。

蘇晚整個人處于恍惚狀態(tài)，任由他扶著，腳步虛浮地往前走。耳邊是周圍同學(xué)突然響起的議論聲，還有教官走過來的腳步聲，可她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眼里心里只剩下身邊這個少年。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他走路時沉穩(wěn)的步伐，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氣息。

長到十六歲，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羞澀，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猝不及防的心動。

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在這個蟬鳴不止的盛夏，被一場細(xì)雨澆灌，瞬間破土而出。

直到被扶到梧桐樹下，少年才慢慢松開手，輕聲問：“能坐嗎？”

蘇晚點(diǎn)頭，緩緩蹲下坐在臺階上。

涼風(fēng)襲來，她稍微緩過一點(diǎn)勁，臉色依舊蒼白，卻能看清眼前的少年了。

他站在她面前，逆光而立，陽光從身后灑下來，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微微彎腰看她，眼神里帶著關(guān)心：“是不是低血糖？我這里有糖。”

說著，他從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顆水果糖，包裝紙是鮮亮的橙色，遞到她面前。

蘇晚抬頭，再次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真好看，像盛著夏日的星光，清澈又耀眼。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顆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兩人都微微一頓。少年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直起身，笑了笑。

那一笑，眉眼彎彎，陽光落在臉上，干凈又明媚，晃得蘇晚心跳又快了幾分。

“慢慢吃，歇一會兒就好了。”少年說完，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隊(duì)列。

這時不遠(yuǎn)處有個男生喊：“陸星延！快回來！教官要罵人了！”

陸星延。

蘇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個字，像有魔力，牢牢刻在心底。

陸星延朝那邊應(yīng)了一聲，又回頭看她一眼：“好好休息，別再硬撐了。”

說完轉(zhuǎn)身跑回對面隊(duì)列。身姿挺拔，跑起來衣角被風(fēng)吹起，像一只展翅的飛鳥，很快融入人群。

蘇晚坐在臺階上，手里緊緊攥著那顆還帶著他體溫的水果糖，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才緩緩低頭，看著掌心的糖，臉頰慢慢染上紅暈。

陸星延。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這個扶住她的少年，記住了他的聲音、笑容、身上清冽的味道。

“蘇晚！”

林薇薇從隊(duì)列里跑過來，一**坐她旁邊，伸手摸她額頭：“你嚇?biāo)牢伊耍≌局局筒铧c(diǎn)摔倒，還好被人扶住了，不然得摔個狗啃泥！”

林薇薇是蘇晚從小到大的鄰居，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性格活潑開朗，和蘇晚截然相反。兩人考上一所高中，分在不同班，卻依舊黏在一起。

蘇晚回過神，把水果糖悄悄攥進(jìn)手心：“沒事，有點(diǎn)中暑。”

“臉白得跟紙一樣。”林薇薇絮叨著，突然湊近她，壓低聲音擠眼睛，“哎，扶你那個男生，隔壁班的，叫陸星延。我初中就聽說過他，校草，籃球打得特好。”

蘇晚心跳又快了幾分，低頭假裝整理衣角：“是嗎……”

“當(dāng)然。”林薇薇興致勃勃，“我剛才打聽了，他不僅長得帥，人還特別好。剛才看你暈倒，立馬跑過來，也不怕被教官罵。”

蘇晚沒說話，只是默默聽著，心里泛起細(xì)密的甜意。

原來他不只長得好看，人還很好。

休息十幾分鐘后，蘇晚體力恢復(fù)了些，在林薇薇攙扶下重新回隊(duì)列。

站軍姿還在繼續(xù)，烈日依舊毒辣，蟬鳴依舊聒噪，可蘇晚心里卻和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覺得難熬，不再覺得不安。

她的目光，總是會不受控制地飄向?qū)γ骊?duì)列里的那個身影。

陸星延站得筆直，神情認(rèn)真，聽教官講話時微微點(diǎn)頭，偶爾和身邊男生說話，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只是一個遠(yuǎn)遠(yuǎn)的背影，一個模糊的側(cè)臉，就讓蘇晚的心跳一次次失控。

她知道，自已好像有些不對勁。

這種陌生的、慌亂的、又帶著一絲甜蜜的情緒，是她從未有過的。

傍晚軍訓(xùn)哨聲吹響，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紅色。

新生們紛紛解散，拖著疲憊的身體往教學(xué)樓走。

蘇晚和林薇薇走在人群里，腳步慢慢的。目光依舊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看到了。

陸星延和幾個男生勾著肩膀，說說笑笑往前走，身影挺拔，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蘇晚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就那樣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軟軟的。

林薇薇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目光看去，笑著撞她肩膀：“怎么？看上人家了？”

蘇晚臉?biāo)查g紅透，慌忙低頭：“沒有，別亂說。”

“還沒有？”林薇薇挑眉，“你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蘇晚不再說話，只是攥緊口袋里那顆還沒拆的水果糖。

她不敢承認(rèn)，也不想承認(rèn)。

她和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是耀眼的、萬眾矚目的少年，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而她，只是平凡的、不起眼的小人物，安靜地活在自已的世界里。

他們之間隔著太遠(yuǎn)的距離，遠(yuǎn)到她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可即使如此，那顆在盛夏蟬鳴里悄然種下的心動種子，卻已經(jīng)開始瘋狂地生長。

蘇晚看著陸星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教學(xué)樓拐角，心里默默想——

陸星延，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對嗎？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梧桐樹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她心底的疑問。

這個夏天，這場猝不及防的初遇，才剛剛開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原本已經(jīng)走進(jìn)教學(xué)樓的陸星延，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身邊的男生勾住他肩膀：“看什么呢？走了走了，食堂快沒飯了。”

陸星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揚(yáng)起：“沒什么。”

他摸了摸自已的口袋——那顆糖原本有兩顆，他給了她一顆，自已還留著一顆。本來想自已吃的，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那個女生臉色蒼白站在隊(duì)列里搖搖欲墜的樣子，手就比腦子快了一步。

橙子味的。他最喜歡的味道。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