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亮得晚，黑得也晚。傍晚六點，出租車司機把她扔在離學校兩公里外的路口，尾氣散盡，只剩她一個人拖著箱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是回學校的路上。，濺起昨夜積下的雨水。空氣里有南方二月特有的潮，不是濕，是那種能滲進骨縫里的涼。樟樹還掛著去年的老葉，新芽已經頂出來了，嫩生生的黃綠擠在墨綠中間，像是急著要替下什么。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指在行李箱拉桿上緊了緊。，老板娘正往貨架上擺新到的辣條，透過玻璃看見她，愣了一下，隔著窗子比了個口型：回來啦？她點點頭，將箱子拐進小賣部門口放著。，走廊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她沒急著進教室而是站在后門的玻璃窗前往里看。，教室里悶著四十一個人和四十一份卷子，只有吊扇在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著溫熱的氣流。林敏正對著一道數學答題發愣，筆尖戳在草稿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楊嶼輕笑，笑林敏還是如此“可愛” 。，齊刷刷地埋著。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偶爾有一兩聲翻卷子的響動。前桌那個男生——叫什么來著，姓盧吧——正轉著筆，轉兩下掉一下，轉兩下掉一下。靠窗的女生悄悄往嘴里塞了顆糖，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半天不敢動。***沒人，黑板上寫著“距高考117天”，粉筆字有點糊了，像是誰不小心蹭過。。**組第二排，桌上空空蕩蕩，椅子倒扣著，桌角貼的那張便利貼還在，離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么。，有人從走廊那頭過來，腳步聲不急不緩。她往后退了半步。
是班主任。手里拿著未改完的試卷，還能看出其中夾著一些作文。看見她，腳步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到了？”

她點頭。

班主任沒再問什么，推開教室的門。

門開的那一瞬間，四十一個后腦勺同時抬起來。有轉筆的，筆掉了。有吃糖的，腮幫子僵住。所有的目光越過講臺，越過班主任，齊齊地落在她身上。日光燈照著她，也照著他們，中間隔著幾排桌椅，隔著整個寒假，隔著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

班主任走到講臺邊，試卷擱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啪”。她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下。”

教室里更靜了。窗外有鳥叫，叫兩聲，停了。

“咱們班有個同學——”她側過身，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回來了。”

她沒有動。就站在那兒，站在門框后，站在四十一個人的目光里。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地面上，細細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第一排的課桌腿邊。

門口忽然暗了一下

林敏察覺便放下手中的筆，抬頭

楊嶼站在那兒，身后是走廊上白晃晃的燈，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一個熟悉的輪廓——瘦了一點，頭發變長了，垂下胸前，露出半截耳朵。

“報告” 。她說，聲音不大，帶著點笑音。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然后像油鍋里落下一滴水，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楊嶼！”

“你回來了！”

“怎么瘦這么多了！”

楊嶼被這陣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頭，又抬起來，目光越過前面幾排哄鬧的同學，往后面找。

林敏沒動，手里的筆還戳在草稿紙上，墨漬已經洇成指甲蓋那么大一塊。

她們對上目光。

楊嶼彎起眼睛，嘴角也跟著彎起來，是一個很輕的笑。她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朝林敏晃了晃，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林敏看懂了——

“嘿。”

林敏這才發現自已屏著呼吸，松開來的時候，胸口微微發脹。她把筆放下，也笑了一下，然后招招手，聲音混在周圍的吵鬧里，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

“回來啦。”

楊嶼點了點頭，被前排的同學拉著問東問西，一邊答話一邊往自已的座位走。路過林敏桌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窗外的香樟葉子簌簌地響，一陣風灌進來，帶著陽光曬過的樹葉的氣味，還有一點很淡的、屬于另一個城市的味道。

楊嶼的手垂在身側，經過的時候，指尖輕輕擦過林敏搭在桌沿的手臂。

只是一瞬。

像蜻蜓點過水面。

林敏低頭看那道數學題，墨漬已經干了，黑黑的一團。她拿起筆，在邊上寫了個解，發現自已嘴角還翹著。

吊扇還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

二月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吹過香樟樹新綠的葉子，吹過走廊上晾著的校服，吹進這間悶了一下午的教室。

有什么東西，也跟著這陣風，輕輕地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