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人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現一片營地。
木柵欄圍著，里頭是一排排軍帳，中間豎起一面大旗，上頭寫個“周”字。
門口有士兵站崗，看見趙匡胤來，也不攔，只是笑著問：“趙哥，這誰啊？”
“我新收的跟班。”
趙匡胤拍拍蘇沐肩膀，“會寫字的，以后幫咱們寫家書。”
士兵哈哈一笑：“那敢情好！
我那封信都拖了三個月了！”
蘇沐跟在趙匡胤身后進了營地。
里頭比外面看著大得多，一頂頂帳篷整齊排列，中間的空地上有人在練武，有人在喂馬，有人蹲在地上擦刀。
空氣里混著馬糞味、汗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腥氣——也許是血。
趙匡胤大步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招呼。
“石兄弟！”
“趙哥回來了？”
“王兄弟！”
“趙哥，這位是？”
“我新收的跟班，叫……哎，你叫什么來著？”
蘇沐一愣，連忙說：“蘇沐。”
“對，蘇沐！”
趙匡胤笑道，“會寫字的！”
那人打量蘇沐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走到一頂大帳前，趙匡胤掀開簾子，里頭坐著西五個人，正圍在一起喝酒。
“回來了？”
一個黑臉漢子抬起頭，“這位是？”
“路上撿的。”
趙匡胤一**坐下，指著蘇沐，“叫蘇沐，會寫字。
以后咱們的家書有著落了。”
蘇沐站在帳門口，有些局促。
那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上下打量他。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拱了拱手：“蘇沐，見過各位好漢。”
“好漢？”
一個瘦高個兒笑起來，“咱們是當兵的，什么好漢不好漢的！”
眾人跟著笑。
趙匡胤招招手：“別站著，過來坐。”
蘇沐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在角落里坐下。
那幾個人也不管他，繼續喝酒聊天。
黑臉漢子說：“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契丹人這回動真格的？”
瘦高個兒說：“怕什么？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另一個滿臉胡子的說：“你殺過幾個契丹人？
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
瘦高個兒不服氣：“我殺沒殺過，戰場上見真章！”
眾人又笑。
蘇沐聽著，慢慢分清了這幾個人——黑臉漢子叫石守信，說話嗓門最大，看著是個首性子。
瘦高個兒叫王審琦，嘴上沒把門，愛吹牛。
滿臉胡子的叫高懷德，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還有一個不怎么說話的，坐在角落里悶頭喝酒，偶爾抬眼看看蘇沐。
那人二十出頭，眉眼間和趙匡胤有幾分相似，但眼神不像趙匡胤那樣敞亮，而是帶著點琢磨不透的東西。
趙匡胤順著蘇沐的目光看過去，說：“那是我弟弟，光義。”
趙光義沖蘇沐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蘇沐心里一動。
趙光義。
后來的宋太宗。
他收回目光，低頭假裝整理衣角。
酒過三巡，石守信忽然指著蘇沐：“哎，那個會寫字的，你是哪兒來的？”
蘇沐一愣，想了想說：“北邊。”
“北邊哪兒？”
“記不清了。”
蘇沐低著頭，“兵荒馬亂的，逃著逃著就忘了。”
石守信“哦”了一聲，也不再追問。
這年頭逃難的人多了，記不清老家在哪兒也不是稀罕事。
王審琦湊過來：“你會寫字，那讀過書？”
蘇沐點頭：“讀過幾年。”
“那你說說，咱們這大周，能打得過契丹嗎？”
這話一出，帳子里安靜下來。
幾個人都看著蘇沐。
蘇沐后背有些發緊。
他知道這是個關鍵時候——說錯了，這些人可能就不再拿他當回事；說對了，日后就好相處了。
他想了想，緩緩說：“契丹人騎兵厲害，來去如風，這是他們的長處。
但他們也有短處。”
“什么短處？”
高懷德問。
“他們不擅攻城。”
蘇沐說，“只要咱們守好城池，堅壁清野，他們耗不起。”
王審琦一拍大腿：“說得對！
咱們守城，他們拿咱們沒辦法！”
石守信瞪他一眼：“你激動什么？
人家話還沒說完呢。”
蘇沐接著說：“契丹人南下，為的是搶糧搶東西。
如果搶不到，他們自然就退了。
所以，只要咱們能守住，等他們糧草耗盡，就是咱們**的時候。”
帳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高懷德忽然說：“這小子有點東西。”
石守信也點點頭：“比某些只會吹牛的強。”
王審琦不服氣：“誰吹牛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又是一陣笑。
趙匡胤一首沒說話，這時忽然端起碗，對著蘇沐：“來，喝一碗。”
蘇沐連忙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酒入口，比中午那碗還烈。
他忍著沒咳嗽，硬咽了下去。
趙匡胤笑了：“有點意思。”
蘇沐放下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他抬頭，正對上角落里趙光義的眼神。
那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了，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蘇沐心里暗暗記了一筆。
酒喝到黃昏，眾人散了。
趙匡胤帶著蘇沐去領了一床被褥，在營帳角落里給他找了個地方。
“今晚先湊合睡。”
趙匡胤說，“明天給你找個正經差事。”
蘇沐點頭。
夜里，營帳里鼾聲西起。
蘇沐躺在地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帳篷頂，想著白天的事——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趙光義。
這些人，十幾年后會怎樣？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杯酒釋兵權……他知道每一步會發生什么，知道誰會飛黃騰達，誰會黯然離場。
但他不能說。
正想著，忽然聽見身邊有動靜。
他扭頭一看，趙匡胤不知什么時候坐了起來，正看著他。
“睡不著？”
蘇沐點頭。
趙匡胤往外頭努努嘴：“出來透透氣。”
兩人出了帳篷，在外頭找了個土坡坐下。
夜風吹來，帶著涼意。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比蘇沐在現代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趙匡胤忽然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蘇沐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逃難的。”
趙匡胤看著他，眼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你說話行事，不像逃難的。”
蘇沐沉默了一會兒，說：“讀過幾年書罷了。”
趙匡胤沒再追問。
他仰頭看著星星，忽然嘆了口氣：“這世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蘇沐不知道怎么接話。
趙匡胤自顧自地說：“我從小就想，長大了要做一番大事。
可什么算大事，我自己也說不清。
**？
當將軍？
還是……”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蘇沐忽然說：“會好的。”
趙匡胤扭頭看他。
蘇沐看著遠處的夜空，輕聲說：“這亂世，總會結束的。”
趙匡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小子，說話倒像算命的。”
蘇沐沒接話。
兩人坐了一會兒，趙匡胤站起來拍拍**：“行了，回去睡吧。
明天還有正事。”
蘇沐跟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么：“趙兄——嗯？”
蘇沐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沒事。”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也不追問，大步往帳篷走去。
蘇沐跟在后面，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酒桌上那幾個人，他得一個個記住。
這些人日后都是開國元勛，也都是杯酒釋兵權的局中人。
而他，要在這個局里，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夜風吹過，帳篷的簾子微微晃動。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被夜風吹散了。
蘇沐躺回被褥里，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有人穿著龍袍，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哭著交出兵權。
而他站在角落里，端著一壺酒，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木柵欄圍著，里頭是一排排軍帳，中間豎起一面大旗，上頭寫個“周”字。
門口有士兵站崗，看見趙匡胤來，也不攔，只是笑著問：“趙哥，這誰啊？”
“我新收的跟班。”
趙匡胤拍拍蘇沐肩膀，“會寫字的，以后幫咱們寫家書。”
士兵哈哈一笑：“那敢情好！
我那封信都拖了三個月了！”
蘇沐跟在趙匡胤身后進了營地。
里頭比外面看著大得多，一頂頂帳篷整齊排列，中間的空地上有人在練武，有人在喂馬，有人蹲在地上擦刀。
空氣里混著馬糞味、汗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腥氣——也許是血。
趙匡胤大步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招呼。
“石兄弟！”
“趙哥回來了？”
“王兄弟！”
“趙哥，這位是？”
“我新收的跟班，叫……哎，你叫什么來著？”
蘇沐一愣，連忙說：“蘇沐。”
“對，蘇沐！”
趙匡胤笑道，“會寫字的！”
那人打量蘇沐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走到一頂大帳前，趙匡胤掀開簾子，里頭坐著西五個人，正圍在一起喝酒。
“回來了？”
一個黑臉漢子抬起頭，“這位是？”
“路上撿的。”
趙匡胤一**坐下，指著蘇沐，“叫蘇沐，會寫字。
以后咱們的家書有著落了。”
蘇沐站在帳門口，有些局促。
那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上下打量他。
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拱了拱手：“蘇沐，見過各位好漢。”
“好漢？”
一個瘦高個兒笑起來，“咱們是當兵的，什么好漢不好漢的！”
眾人跟著笑。
趙匡胤招招手：“別站著，過來坐。”
蘇沐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在角落里坐下。
那幾個人也不管他，繼續喝酒聊天。
黑臉漢子說：“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契丹人這回動真格的？”
瘦高個兒說：“怕什么？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另一個滿臉胡子的說：“你殺過幾個契丹人？
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
瘦高個兒不服氣：“我殺沒殺過，戰場上見真章！”
眾人又笑。
蘇沐聽著，慢慢分清了這幾個人——黑臉漢子叫石守信，說話嗓門最大，看著是個首性子。
瘦高個兒叫王審琦，嘴上沒把門，愛吹牛。
滿臉胡子的叫高懷德，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還有一個不怎么說話的，坐在角落里悶頭喝酒，偶爾抬眼看看蘇沐。
那人二十出頭，眉眼間和趙匡胤有幾分相似，但眼神不像趙匡胤那樣敞亮，而是帶著點琢磨不透的東西。
趙匡胤順著蘇沐的目光看過去，說：“那是我弟弟，光義。”
趙光義沖蘇沐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蘇沐心里一動。
趙光義。
后來的宋太宗。
他收回目光，低頭假裝整理衣角。
酒過三巡，石守信忽然指著蘇沐：“哎，那個會寫字的，你是哪兒來的？”
蘇沐一愣，想了想說：“北邊。”
“北邊哪兒？”
“記不清了。”
蘇沐低著頭，“兵荒馬亂的，逃著逃著就忘了。”
石守信“哦”了一聲，也不再追問。
這年頭逃難的人多了，記不清老家在哪兒也不是稀罕事。
王審琦湊過來：“你會寫字，那讀過書？”
蘇沐點頭：“讀過幾年。”
“那你說說，咱們這大周，能打得過契丹嗎？”
這話一出，帳子里安靜下來。
幾個人都看著蘇沐。
蘇沐后背有些發緊。
他知道這是個關鍵時候——說錯了，這些人可能就不再拿他當回事；說對了，日后就好相處了。
他想了想，緩緩說：“契丹人騎兵厲害，來去如風，這是他們的長處。
但他們也有短處。”
“什么短處？”
高懷德問。
“他們不擅攻城。”
蘇沐說，“只要咱們守好城池，堅壁清野，他們耗不起。”
王審琦一拍大腿：“說得對！
咱們守城，他們拿咱們沒辦法！”
石守信瞪他一眼：“你激動什么？
人家話還沒說完呢。”
蘇沐接著說：“契丹人南下，為的是搶糧搶東西。
如果搶不到，他們自然就退了。
所以，只要咱們能守住，等他們糧草耗盡，就是咱們**的時候。”
帳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高懷德忽然說：“這小子有點東西。”
石守信也點點頭：“比某些只會吹牛的強。”
王審琦不服氣：“誰吹牛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又是一陣笑。
趙匡胤一首沒說話，這時忽然端起碗，對著蘇沐：“來，喝一碗。”
蘇沐連忙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酒入口，比中午那碗還烈。
他忍著沒咳嗽，硬咽了下去。
趙匡胤笑了：“有點意思。”
蘇沐放下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他抬頭，正對上角落里趙光義的眼神。
那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了，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蘇沐心里暗暗記了一筆。
酒喝到黃昏，眾人散了。
趙匡胤帶著蘇沐去領了一床被褥，在營帳角落里給他找了個地方。
“今晚先湊合睡。”
趙匡胤說，“明天給你找個正經差事。”
蘇沐點頭。
夜里，營帳里鼾聲西起。
蘇沐躺在地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帳篷頂，想著白天的事——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趙光義。
這些人，十幾年后會怎樣？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杯酒釋兵權……他知道每一步會發生什么，知道誰會飛黃騰達，誰會黯然離場。
但他不能說。
正想著，忽然聽見身邊有動靜。
他扭頭一看，趙匡胤不知什么時候坐了起來，正看著他。
“睡不著？”
蘇沐點頭。
趙匡胤往外頭努努嘴：“出來透透氣。”
兩人出了帳篷，在外頭找了個土坡坐下。
夜風吹來，帶著涼意。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比蘇沐在現代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
趙匡胤忽然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蘇沐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逃難的。”
趙匡胤看著他，眼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你說話行事，不像逃難的。”
蘇沐沉默了一會兒，說：“讀過幾年書罷了。”
趙匡胤沒再追問。
他仰頭看著星星，忽然嘆了口氣：“這世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蘇沐不知道怎么接話。
趙匡胤自顧自地說：“我從小就想，長大了要做一番大事。
可什么算大事，我自己也說不清。
**？
當將軍？
還是……”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蘇沐忽然說：“會好的。”
趙匡胤扭頭看他。
蘇沐看著遠處的夜空，輕聲說：“這亂世，總會結束的。”
趙匡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小子，說話倒像算命的。”
蘇沐沒接話。
兩人坐了一會兒，趙匡胤站起來拍拍**：“行了，回去睡吧。
明天還有正事。”
蘇沐跟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么：“趙兄——嗯？”
蘇沐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沒事。”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也不追問，大步往帳篷走去。
蘇沐跟在后面，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今天酒桌上那幾個人，他得一個個記住。
這些人日后都是開國元勛，也都是杯酒釋兵權的局中人。
而他，要在這個局里，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夜風吹過，帳篷的簾子微微晃動。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被夜風吹散了。
蘇沐躺回被褥里，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有人穿著龍袍，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哭著交出兵權。
而他站在角落里，端著一壺酒，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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