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沐是被凍醒的。
破廟里漏風，后半夜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往里灌。
他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睜開眼，天己經蒙蒙亮了。
他扭頭看向另一邊——那個自稱趙匡胤的人，己經不在了。
蘇沐愣了一愣，連忙爬起來。
廟里空蕩蕩的，只剩一堆壓扁的干草。
他跑到門口往外看，街上稀稀落落幾個行人，哪有那人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昨晚的事，是真的嗎？
還是餓昏了頭做的夢？
肚子又叫了一聲，提醒他不管是不是夢，現在都得找吃的。
蘇沐走出破廟，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早晨的汴梁城比昨天白天熱鬧些，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支起爐灶賣早點的，有牽著驢馱貨的。
他站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看著那些黃澄澄的餅，咽了口唾沫。
摸遍全身，一文錢也沒有。
他只好走開。
走了幾步，忽然被人拽住。
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孩仰著臉看他：“給口吃的吧……”蘇沐愣住了。
他看那小孩，七八歲年紀，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
“我……我也沒吃的。”
他說。
小孩松開手，轉身跑了。
蘇沐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就是五代。
書上寫的“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到了眼前，就是這樣的小孩。
他繼續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聽見前面一陣喧嘩。
抬頭一看，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
他湊過去，踮起腳往里瞧——是打架的。
兩個大漢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
旁邊的人有的叫好，有的起哄，就是沒人拉架。
蘇沐正要轉身走開，忽然看見人群里一個熟悉的身影。
魁梧，敞著衣襟，露出黑黝黝的胸毛。
趙匡胤。
那人正抱著胳膊看熱鬧，嘴里還叼著根草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蘇沐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
這時場子里分出了勝負。
一個大漢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連連求饒。
另一個大漢這才松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周圍的人轟然叫好。
趙匡胤也笑了，從懷里摸出幾文錢，扔給贏的那人：“打得好！
請你喝酒！”
贏的那人接住錢，咧嘴一笑：“多謝趙哥！”
趙哥？
蘇沐心里一動。
這人還真是趙匡胤。
他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趙匡胤己經轉過頭來，看見了他。
那人愣了一愣，忽然笑了：“是你？
昨晚破廟里那個？”
蘇沐點頭。
趙匡胤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還沒吃飯？”
蘇沐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匡胤哈哈大笑，一把摟住他肩膀：“走，跟我吃飯去！”
蘇沐被他拖著往前走，心里七上八下。
這人……還真是豪爽。
兩人進了一家小酒館。
趙匡胤顯然是熟客，一進門就喊：“老張，切兩斤羊肉，打兩角酒！”
掌柜的應了一聲，不多時端上兩大碗酒，一盤熱氣騰騰的羊肉。
趙匡胤抓起一塊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吃啊，愣著干什么？”
蘇沐也餓了，抓起一塊肉咬了一口。
肉燉得爛，咸香入味，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也可能是餓的。
趙匡胤喝了一口酒，忽然問：“你是逃難的？”
蘇沐想了想，點頭。
“從哪兒來？”
“北邊。”
趙匡胤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這年頭，北邊來的多了。
契丹人年年南下，能活著跑到汴梁，算是命大。”
他又喝了口酒，“以后打算怎么辦？”
蘇沐放下肉，沉默了一會兒。
怎么辦？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眼前這個人，十幾年后會當皇帝。
但他不能說。
他抬起頭，看著趙匡胤：“兄臺若不嫌棄，我愿意跟著兄臺，做什么都行。”
趙匡胤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你這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跟著我能干什么？”
蘇沐說：“我讀過幾年書，會寫字。”
趙匡胤眼睛一亮：“寫字？
那敢情好！”
他拍著桌子，“我正愁沒人幫我寫家書呢！
行，你就跟著我！”
蘇沐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繼續喝酒吃肉。
趙匡胤話多，天**北地聊——“我爹以前當過官，后來亂起來了，就回鄉下了。
我娘天天盼著我回去娶媳婦，可我哪有那心思……我從軍這些年，見過多少仗，殺過多少人？
記不清了。
這世道，你不**，人就殺你……郭公是個好人，去年黃袍加身當了皇帝。
我跟了他幾年，這人行，能成事……”蘇沐聽著，時不時應一兩句，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郭威之后是柴榮，柴榮之后……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趙匡胤。
那人正大口吃肉，渾然不知自己日后會怎樣。
蘇沐忽然有些恍惚——歷史書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原來是這樣的人寫成的。
酒足飯飽，趙匡胤拍著肚子站起來：“走，我帶你去軍營認認路。”
兩人出了酒館，往城北走去。
路過一條小巷時，忽然聽見巷子里傳來哭聲。
蘇沐扭頭一看，是個小孩蹲在墻角，旁邊躺著一個婦人，一動不動。
正是早上問他要吃的那個孩子。
趙匡胤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對母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里摸出幾文錢，走過去塞進小孩手里，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蘇沐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
小孩捧著錢，愣愣地看著他們。
走出一段路，趙匡胤忽然說：“這世道，活著不易。”
蘇沐沒接話。
趙匡胤又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他：“你跟著我，以后也要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怕不怕？”
蘇沐想了想，搖搖頭。
趙匡胤笑了：“好。
不怕就好。”
他大步往前走，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蘇沐跟在后頭，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告訴趙匡胤，自己叫什么。
不過那人也沒問。
也許在這亂世里，名字不重要。
能活著，能有個吃飯的地方，就夠了。
遠處的烽煙還在飄，城里的哭聲隱隱約約還在傳。
蘇沐深吸一口氣，跟上趙匡胤的腳步。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飯吃了。
破廟里漏風，后半夜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往里灌。
他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睜開眼，天己經蒙蒙亮了。
他扭頭看向另一邊——那個自稱趙匡胤的人，己經不在了。
蘇沐愣了一愣，連忙爬起來。
廟里空蕩蕩的，只剩一堆壓扁的干草。
他跑到門口往外看，街上稀稀落落幾個行人，哪有那人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昨晚的事，是真的嗎？
還是餓昏了頭做的夢？
肚子又叫了一聲，提醒他不管是不是夢，現在都得找吃的。
蘇沐走出破廟，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早晨的汴梁城比昨天白天熱鬧些，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有支起爐灶賣早點的，有牽著驢馱貨的。
他站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看著那些黃澄澄的餅，咽了口唾沫。
摸遍全身，一文錢也沒有。
他只好走開。
走了幾步，忽然被人拽住。
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孩仰著臉看他：“給口吃的吧……”蘇沐愣住了。
他看那小孩，七八歲年紀，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
“我……我也沒吃的。”
他說。
小孩松開手，轉身跑了。
蘇沐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就是五代。
書上寫的“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到了眼前，就是這樣的小孩。
他繼續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聽見前面一陣喧嘩。
抬頭一看，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
他湊過去，踮起腳往里瞧——是打架的。
兩個大漢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
旁邊的人有的叫好，有的起哄，就是沒人拉架。
蘇沐正要轉身走開，忽然看見人群里一個熟悉的身影。
魁梧，敞著衣襟，露出黑黝黝的胸毛。
趙匡胤。
那人正抱著胳膊看熱鬧，嘴里還叼著根草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蘇沐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
這時場子里分出了勝負。
一個大漢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連連求饒。
另一個大漢這才松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周圍的人轟然叫好。
趙匡胤也笑了，從懷里摸出幾文錢，扔給贏的那人：“打得好！
請你喝酒！”
贏的那人接住錢，咧嘴一笑：“多謝趙哥！”
趙哥？
蘇沐心里一動。
這人還真是趙匡胤。
他正猶豫要不要上前，趙匡胤己經轉過頭來，看見了他。
那人愣了一愣，忽然笑了：“是你？
昨晚破廟里那個？”
蘇沐點頭。
趙匡胤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還沒吃飯？”
蘇沐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匡胤哈哈大笑，一把摟住他肩膀：“走，跟我吃飯去！”
蘇沐被他拖著往前走，心里七上八下。
這人……還真是豪爽。
兩人進了一家小酒館。
趙匡胤顯然是熟客，一進門就喊：“老張，切兩斤羊肉，打兩角酒！”
掌柜的應了一聲，不多時端上兩大碗酒，一盤熱氣騰騰的羊肉。
趙匡胤抓起一塊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吃啊，愣著干什么？”
蘇沐也餓了，抓起一塊肉咬了一口。
肉燉得爛，咸香入味，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也可能是餓的。
趙匡胤喝了一口酒，忽然問：“你是逃難的？”
蘇沐想了想，點頭。
“從哪兒來？”
“北邊。”
趙匡胤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這年頭，北邊來的多了。
契丹人年年南下，能活著跑到汴梁，算是命大。”
他又喝了口酒，“以后打算怎么辦？”
蘇沐放下肉，沉默了一會兒。
怎么辦？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眼前這個人，十幾年后會當皇帝。
但他不能說。
他抬起頭，看著趙匡胤：“兄臺若不嫌棄，我愿意跟著兄臺，做什么都行。”
趙匡胤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你這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跟著我能干什么？”
蘇沐說：“我讀過幾年書，會寫字。”
趙匡胤眼睛一亮：“寫字？
那敢情好！”
他拍著桌子，“我正愁沒人幫我寫家書呢！
行，你就跟著我！”
蘇沐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繼續喝酒吃肉。
趙匡胤話多，天**北地聊——“我爹以前當過官，后來亂起來了，就回鄉下了。
我娘天天盼著我回去娶媳婦，可我哪有那心思……我從軍這些年，見過多少仗，殺過多少人？
記不清了。
這世道，你不**，人就殺你……郭公是個好人，去年黃袍加身當了皇帝。
我跟了他幾年，這人行，能成事……”蘇沐聽著，時不時應一兩句，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郭威之后是柴榮，柴榮之后……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趙匡胤。
那人正大口吃肉，渾然不知自己日后會怎樣。
蘇沐忽然有些恍惚——歷史書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原來是這樣的人寫成的。
酒足飯飽，趙匡胤拍著肚子站起來：“走，我帶你去軍營認認路。”
兩人出了酒館，往城北走去。
路過一條小巷時，忽然聽見巷子里傳來哭聲。
蘇沐扭頭一看，是個小孩蹲在墻角，旁邊躺著一個婦人，一動不動。
正是早上問他要吃的那個孩子。
趙匡胤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對母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里摸出幾文錢，走過去塞進小孩手里，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蘇沐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
小孩捧著錢，愣愣地看著他們。
走出一段路，趙匡胤忽然說：“這世道，活著不易。”
蘇沐沒接話。
趙匡胤又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他：“你跟著我，以后也要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怕不怕？”
蘇沐想了想，搖搖頭。
趙匡胤笑了：“好。
不怕就好。”
他大步往前走，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蘇沐跟在后頭，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沒告訴趙匡胤，自己叫什么。
不過那人也沒問。
也許在這亂世里，名字不重要。
能活著，能有個吃飯的地方，就夠了。
遠處的烽煙還在飄，城里的哭聲隱隱約約還在傳。
蘇沐深吸一口氣，跟上趙匡胤的腳步。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有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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