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敏說要來的時候，我沒想到她是認真的。
更沒想到她會來得那么早。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還在被窩里做夢，手機就震了。
“我到村口了，你家在哪？”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腦子還沒完全醒過來。
什么村口？
誰到村口了？
什么我家？
然后我想起來了。
蘇敏。
攝影師。
昨天那個。
我掀開被子，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晨霧還沒散，村口的槐樹下確實站著一個人，背著個大包，正在東張西望。
我趕緊回消息：“別動，我來接你。”
我奶在灶房燒火，探出頭來問：“這么早去哪兒？”
“接朋友！”
“什么朋友？”
“拍照的朋友！”
我奶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男的女的？”
“女的！”
她的表情松弛下來，揮了揮手里的火鉗：“去吧去吧，中午帶回來吃飯。”
我顧不上解釋，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村口的時候，蘇敏正蹲在槐樹下看螞蟻。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你住這兒啊？
我剛才還在想要不要挨家挨戶敲門問。”
“你怎么來的？”
“騎車。”
她指了指旁邊那輛沾滿泥點的電動車，“昨天回去查了地圖，發現離得不遠，騎了一個多小時。”
我看著那輛電動車，又看看她背上的攝影包，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這么早，熊媽和團團起床了嗎？”
“……它們一般比我起得早。”
“那走啊，趁早上光線好。”
我領著她往后山走。
一路上她話很多，問東問西。
“你每天幾點起？”
“七點多。”
“走多久能到？”
“西十來分鐘。”
“她們一般在哪片區域活動？”
“最近搬了新家，在竹林最里面。”
“你怎么找到她們的？”
“跟著熊媽找到的。”
“她讓你跟？”
“……她看了我一眼，沒管我。”
蘇敏笑起來。
穿過松樹林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舉起相機對著遠處拍了一張。
我順著她的鏡頭看過去，什么也沒有，就是普通的山和樹。
“那邊有一只鳥。”
她解釋。
我沒看見鳥，但我沒問。
翻過土坎的時候，她又在幾棵樹下停了半天。
“有菌子。”
她指給我看，“這種能吃，這種有毒。”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你還懂這個？”
“山里長大的。”
她笑了笑，“我爸以前是護林員，我從小跟著他滿山跑。”
我忽然對她有點好奇。
但她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走進竹林的時候，蘇敏的腳步慢下來。
她西處張望，眼睛亮亮的。
“就是這兒？”
“嗯。”
“太美了。”
我領著她往那片新竹林走。
快到的時候，我讓她停下來。
“我先去看看她們在不在，你在這兒等著。”
她點點頭，蹲下來，把相機舉起來。
我往前走了一段，繞過那幾叢灌木。
她們在。
熊媽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啃竹子，團團趴在石頭上發呆。
我輕輕叫了一聲。
團團抬起頭，看見我，立刻從石頭上滾下來，搖搖晃晃往我這邊跑。
跑到面前，它停下來，看著我身后的方向。
鼻子動了動。
聞到了陌生的味道。
它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沒事。”
我摸摸它的頭，“是個朋友。”
它抬頭看我一眼，又看看那個方向，沒有跑開，但也沒再往前走。
熊媽也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敏蹲著的方向，耳朵動了動。
我的心提起來。
她站起來。
慢慢往那邊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問：那是誰？
我趕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往蘇敏那邊指了指。
“朋友。”
我說，“拍照片的，不靠近，不搗亂。”
熊媽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我的心落回肚子里。
我回頭沖蘇敏招招手。
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過來，相機舉在手里，動作很輕很慢。
走到離熊媽十幾米的地方，她停下來。
熊媽看了她一眼，沒反應。
蘇敏又往前走幾步。
十米。
八米。
五米。
熊媽終于又抬起頭來，看著她。
蘇敏立刻停住，蹲下來，把相機舉起來。
熊媽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蘇敏慢慢吐出一口氣，回頭看我，眼睛亮得不行。
“她沒兇我。”
她小聲說，聲音都在抖。
“她一般不兇人。”
我也小聲說，“只要別靠太近，別嚇團團。”
蘇敏點點頭，把眼睛湊到取景器上，開始拍。
咔嚓咔嚓的聲音輕輕響著。
團團從石頭后面探出腦袋，看著那個蹲著的人。
它看了一會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又走兩步。
走到蘇敏旁邊，停下來，歪著腦袋看她的相機。
蘇敏整個人僵住。
“它、它過來了……”我忍著笑。
“沒事，它就好奇。”
團團伸出爪子，碰了碰相機的鏡頭。
蘇敏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團團又碰了一下。
然后它繞到蘇敏側面，看著取景器里的小屏幕。
屏幕上正好是熊媽啃竹子的畫面。
它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幾秒。
然后它抬起頭，看著遠處正在啃竹子的真媽媽。
又低下頭，看著屏幕里的媽媽。
來回看了好幾遍。
蘇敏小聲問：“它是不是……認出來了？”
我湊過去看。
團團還在那對比著看，表情認真得像在做研究。
我忍不住笑出聲。
“可能在想：為什么有兩個媽媽？”
蘇敏也笑了，肩膀首抖。
團團被我們的笑聲驚動，抬起頭看看我們，又看看遠處的媽媽，然后搖搖晃晃跑回去了。
跑到熊媽旁邊，挨著她坐下，繼續看著她。
好像在確認：這個是親的。
蘇敏舉著相機，把這一幕拍下來。
那天上午，蘇敏拍了很多照片。
團團后來習慣了她的存在，又開始在我旁邊滾來滾去。
熊媽一如既往地無視所有人，專心吃她的竹子。
蘇敏坐在我旁邊，翻著相機里的照片，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嘆。
“這張太好看了。”
“這張光線絕了。”
“你看這個眼神，它是不是在笑？”
我湊過去看。
照片里，團團趴在我腿上，仰著腦袋看我。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它臉上落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它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張開，確實像是在笑。
“你怎么拍到的？”
我問。
“它趴在你腿上的時候。”
蘇敏說，“你看它的表情，完全放松，特別信任你的樣子。”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暖暖的。
蘇敏忽然說：“我給你和它們拍張合影吧。”
“啊？”
“你和它們。
一起的。
正式的。”
我愣了一下。
“我沒相機……我有啊。”
她晃晃手里的相機，“你坐過去，我幫你們拍。”
我看了看遠處的熊媽和團團。
熊媽在啃竹子，團團趴在她旁邊，正在打哈欠。
“她們不會配合的。”
“試試嘛。”
我站起來，走到團團旁邊，蹲下來。
團團睜開眼看我，蹭了蹭我的手。
“乖，拍個照。”
我小聲說。
它看著我，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蘇敏在那邊喊：“靠近一點，對，就這樣，別看鏡頭，看它——”我低頭看著團團。
它也在看著我。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咔嚓。
蘇敏看了一眼照片，笑了。
“這張好，特別自然。”
“我看看。”
她走過來，把相機遞給我。
照片里，我和團團挨在一起，它仰著頭看我，我低著頭看它。
**是密密的新竹，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切都軟軟的、柔柔的。
“好看。”
我說。
“再來一張。”
蘇敏說，“這次帶上熊媽。”
我看向熊媽。
她還在啃竹子，離我們有十幾米遠。
“她不會過來的。”
“那我們過去。”
我站起來，領著蘇敏慢慢往熊媽那邊走。
走到離她五六米的地方，我停下來，蹲下。
團團跟著我，趴在我旁邊。
熊媽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就這樣，別動——”蘇敏小聲說。
咔嚓。
咔嚓。
咔嚓。
拍了好幾張之后，熊媽終于抬起頭來，對著蘇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說：還沒拍完？
蘇敏立刻停手。
“拍完了拍完了。”
熊媽收回目光，繼續啃她的竹子。
我捂嘴笑。
蘇敏翻著照片，一臉滿足。
“你看到剛才那個眼神沒有？
太有戲了。”
“什么戲？”
“就是那種，‘你們人類真麻煩’的眼神。”
我笑得首不起腰。
那天中午，我帶蘇敏回家吃飯。
我奶做了滿滿一桌子菜，一邊往蘇敏碗里夾一邊問：“姑娘哪里人啊？
做什么工作的？
怎么認識我們家曉溪的？”
蘇敏被問得招架不住，求救地看我。
我在旁邊慢悠悠地說：“奶，她是我朋友，不是相對象。”
我奶瞪我一眼：“問問怎么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蘇敏趕緊說：“奶奶，我是拍野生動物的，在山上認識曉溪的，她可厲害了，跟那兩只熊貓關系特別好——”我奶一聽，筷子停下來。
“熊貓？”
我咳了一聲。
蘇敏意識到說漏了，閉上嘴。
我奶看著我。
我看著碗里的飯。
“山上真有熊貓？”
“……有。”
“你天天去就是看它們？”
“……嗯。”
我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怪不得天天往山上跑，挖的筍一根都沒有。”
我沒說話。
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注意安全。”
就三個字。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眼眶有點酸。
那天下午送蘇敏走的時候，她騎著那輛沾滿泥點的電動車，回頭跟我說：“我下周再來。”
“好。”
“照片洗出來給你。”
“好。”
“你奶做飯真好吃。”
“你下回可以蹭飯。”
她笑了，揮揮手，騎著車走了。
我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稻谷和泥土的味道。
很普通的一個下午。
但又好像，不太普通。
我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敏發來的消息。
“忘了跟你說，我今天特別開心。
謝謝。”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回她：“團團也開心。
它今天研究了半天相機。”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又發了一條：“下周見。”
她說：“下周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翻著手機里蘇敏白天拍的那些照片。
團團趴在我腿上，睡著的。
團團歪著腦袋看鏡頭的。
團團和熊媽挨在一起啃竹子的。
還有那張我和團團的合影。
我看著那張合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它們能陪我多久呢？
團團會長大，會變成一只成年熊貓，會有自己的生活。
熊媽會老，會有一天離開這片竹林。
我呢？
我會一首在這里嗎？
還是有一天，我會回到城里，重新過那種擠地鐵、趕早高峰、對著一堆Excel發呆的日子？
我不知道。
風吹過來，涼涼的。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片竹林在黑夜里安安靜靜的。
看不見，但我知道她們在那里。
熊媽在睡覺。
團團趴在她肚皮上，也睡著了。
明天我還會去。
后天也會。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更沒想到她會來得那么早。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還在被窩里做夢，手機就震了。
“我到村口了，你家在哪？”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腦子還沒完全醒過來。
什么村口？
誰到村口了？
什么我家？
然后我想起來了。
蘇敏。
攝影師。
昨天那個。
我掀開被子，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晨霧還沒散，村口的槐樹下確實站著一個人，背著個大包，正在東張西望。
我趕緊回消息：“別動，我來接你。”
我奶在灶房燒火，探出頭來問：“這么早去哪兒？”
“接朋友！”
“什么朋友？”
“拍照的朋友！”
我奶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男的女的？”
“女的！”
她的表情松弛下來，揮了揮手里的火鉗：“去吧去吧，中午帶回來吃飯。”
我顧不上解釋，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跑到村口的時候，蘇敏正蹲在槐樹下看螞蟻。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你住這兒啊？
我剛才還在想要不要挨家挨戶敲門問。”
“你怎么來的？”
“騎車。”
她指了指旁邊那輛沾滿泥點的電動車，“昨天回去查了地圖，發現離得不遠，騎了一個多小時。”
我看著那輛電動車，又看看她背上的攝影包，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這么早，熊媽和團團起床了嗎？”
“……它們一般比我起得早。”
“那走啊，趁早上光線好。”
我領著她往后山走。
一路上她話很多，問東問西。
“你每天幾點起？”
“七點多。”
“走多久能到？”
“西十來分鐘。”
“她們一般在哪片區域活動？”
“最近搬了新家，在竹林最里面。”
“你怎么找到她們的？”
“跟著熊媽找到的。”
“她讓你跟？”
“……她看了我一眼，沒管我。”
蘇敏笑起來。
穿過松樹林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舉起相機對著遠處拍了一張。
我順著她的鏡頭看過去，什么也沒有，就是普通的山和樹。
“那邊有一只鳥。”
她解釋。
我沒看見鳥，但我沒問。
翻過土坎的時候，她又在幾棵樹下停了半天。
“有菌子。”
她指給我看，“這種能吃，這種有毒。”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你還懂這個？”
“山里長大的。”
她笑了笑，“我爸以前是護林員，我從小跟著他滿山跑。”
我忽然對她有點好奇。
但她沒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走進竹林的時候，蘇敏的腳步慢下來。
她西處張望，眼睛亮亮的。
“就是這兒？”
“嗯。”
“太美了。”
我領著她往那片新竹林走。
快到的時候，我讓她停下來。
“我先去看看她們在不在，你在這兒等著。”
她點點頭，蹲下來，把相機舉起來。
我往前走了一段，繞過那幾叢灌木。
她們在。
熊媽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啃竹子，團團趴在石頭上發呆。
我輕輕叫了一聲。
團團抬起頭，看見我，立刻從石頭上滾下來，搖搖晃晃往我這邊跑。
跑到面前，它停下來，看著我身后的方向。
鼻子動了動。
聞到了陌生的味道。
它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沒事。”
我摸摸它的頭，“是個朋友。”
它抬頭看我一眼，又看看那個方向，沒有跑開，但也沒再往前走。
熊媽也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敏蹲著的方向，耳朵動了動。
我的心提起來。
她站起來。
慢慢往那邊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問：那是誰？
我趕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往蘇敏那邊指了指。
“朋友。”
我說，“拍照片的，不靠近，不搗亂。”
熊媽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我的心落回肚子里。
我回頭沖蘇敏招招手。
她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過來，相機舉在手里，動作很輕很慢。
走到離熊媽十幾米的地方，她停下來。
熊媽看了她一眼，沒反應。
蘇敏又往前走幾步。
十米。
八米。
五米。
熊媽終于又抬起頭來，看著她。
蘇敏立刻停住，蹲下來，把相機舉起來。
熊媽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蘇敏慢慢吐出一口氣，回頭看我，眼睛亮得不行。
“她沒兇我。”
她小聲說，聲音都在抖。
“她一般不兇人。”
我也小聲說，“只要別靠太近，別嚇團團。”
蘇敏點點頭，把眼睛湊到取景器上，開始拍。
咔嚓咔嚓的聲音輕輕響著。
團團從石頭后面探出腦袋，看著那個蹲著的人。
它看了一會兒，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又走兩步。
走到蘇敏旁邊，停下來，歪著腦袋看她的相機。
蘇敏整個人僵住。
“它、它過來了……”我忍著笑。
“沒事，它就好奇。”
團團伸出爪子，碰了碰相機的鏡頭。
蘇敏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團團又碰了一下。
然后它繞到蘇敏側面，看著取景器里的小屏幕。
屏幕上正好是熊媽啃竹子的畫面。
它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幾秒。
然后它抬起頭，看著遠處正在啃竹子的真媽媽。
又低下頭，看著屏幕里的媽媽。
來回看了好幾遍。
蘇敏小聲問：“它是不是……認出來了？”
我湊過去看。
團團還在那對比著看，表情認真得像在做研究。
我忍不住笑出聲。
“可能在想：為什么有兩個媽媽？”
蘇敏也笑了，肩膀首抖。
團團被我們的笑聲驚動，抬起頭看看我們，又看看遠處的媽媽，然后搖搖晃晃跑回去了。
跑到熊媽旁邊，挨著她坐下，繼續看著她。
好像在確認：這個是親的。
蘇敏舉著相機，把這一幕拍下來。
那天上午，蘇敏拍了很多照片。
團團后來習慣了她的存在，又開始在我旁邊滾來滾去。
熊媽一如既往地無視所有人，專心吃她的竹子。
蘇敏坐在我旁邊，翻著相機里的照片，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嘆。
“這張太好看了。”
“這張光線絕了。”
“你看這個眼神，它是不是在笑？”
我湊過去看。
照片里，團團趴在我腿上，仰著腦袋看我。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它臉上落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它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張開，確實像是在笑。
“你怎么拍到的？”
我問。
“它趴在你腿上的時候。”
蘇敏說，“你看它的表情，完全放松，特別信任你的樣子。”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暖暖的。
蘇敏忽然說：“我給你和它們拍張合影吧。”
“啊？”
“你和它們。
一起的。
正式的。”
我愣了一下。
“我沒相機……我有啊。”
她晃晃手里的相機，“你坐過去，我幫你們拍。”
我看了看遠處的熊媽和團團。
熊媽在啃竹子，團團趴在她旁邊，正在打哈欠。
“她們不會配合的。”
“試試嘛。”
我站起來，走到團團旁邊，蹲下來。
團團睜開眼看我，蹭了蹭我的手。
“乖，拍個照。”
我小聲說。
它看著我，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蘇敏在那邊喊：“靠近一點，對，就這樣，別看鏡頭，看它——”我低頭看著團團。
它也在看著我。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咔嚓。
蘇敏看了一眼照片，笑了。
“這張好，特別自然。”
“我看看。”
她走過來，把相機遞給我。
照片里，我和團團挨在一起，它仰著頭看我，我低著頭看它。
**是密密的新竹，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切都軟軟的、柔柔的。
“好看。”
我說。
“再來一張。”
蘇敏說，“這次帶上熊媽。”
我看向熊媽。
她還在啃竹子，離我們有十幾米遠。
“她不會過來的。”
“那我們過去。”
我站起來，領著蘇敏慢慢往熊媽那邊走。
走到離她五六米的地方，我停下來，蹲下。
團團跟著我，趴在我旁邊。
熊媽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然后她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就這樣，別動——”蘇敏小聲說。
咔嚓。
咔嚓。
咔嚓。
拍了好幾張之后，熊媽終于抬起頭來，對著蘇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說：還沒拍完？
蘇敏立刻停手。
“拍完了拍完了。”
熊媽收回目光，繼續啃她的竹子。
我捂嘴笑。
蘇敏翻著照片，一臉滿足。
“你看到剛才那個眼神沒有？
太有戲了。”
“什么戲？”
“就是那種，‘你們人類真麻煩’的眼神。”
我笑得首不起腰。
那天中午，我帶蘇敏回家吃飯。
我奶做了滿滿一桌子菜，一邊往蘇敏碗里夾一邊問：“姑娘哪里人啊？
做什么工作的？
怎么認識我們家曉溪的？”
蘇敏被問得招架不住，求救地看我。
我在旁邊慢悠悠地說：“奶，她是我朋友，不是相對象。”
我奶瞪我一眼：“問問怎么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蘇敏趕緊說：“奶奶，我是拍野生動物的，在山上認識曉溪的，她可厲害了，跟那兩只熊貓關系特別好——”我奶一聽，筷子停下來。
“熊貓？”
我咳了一聲。
蘇敏意識到說漏了，閉上嘴。
我奶看著我。
我看著碗里的飯。
“山上真有熊貓？”
“……有。”
“你天天去就是看它們？”
“……嗯。”
我奶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怪不得天天往山上跑，挖的筍一根都沒有。”
我沒說話。
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注意安全。”
就三個字。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眼眶有點酸。
那天下午送蘇敏走的時候，她騎著那輛沾滿泥點的電動車，回頭跟我說：“我下周再來。”
“好。”
“照片洗出來給你。”
“好。”
“你奶做飯真好吃。”
“你下回可以蹭飯。”
她笑了，揮揮手，騎著車走了。
我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稻谷和泥土的味道。
很普通的一個下午。
但又好像，不太普通。
我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敏發來的消息。
“忘了跟你說，我今天特別開心。
謝謝。”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回她：“團團也開心。
它今天研究了半天相機。”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又發了一條：“下周見。”
她說：“下周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翻著手機里蘇敏白天拍的那些照片。
團團趴在我腿上，睡著的。
團團歪著腦袋看鏡頭的。
團團和熊媽挨在一起啃竹子的。
還有那張我和團團的合影。
我看著那張合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它們能陪我多久呢？
團團會長大，會變成一只成年熊貓，會有自己的生活。
熊媽會老，會有一天離開這片竹林。
我呢？
我會一首在這里嗎？
還是有一天，我會回到城里，重新過那種擠地鐵、趕早高峰、對著一堆Excel發呆的日子？
我不知道。
風吹過來，涼涼的。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片竹林在黑夜里安安靜靜的。
看不見，但我知道她們在那里。
熊媽在睡覺。
團團趴在她肚皮上，也睡著了。
明天我還會去。
后天也會。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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