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教堂”,如今只剩下一座歪斜的鐘樓和半堵繪有**像的殘墻。碎玻璃、破木椅散了一地,彩色拼花窗的殘片在晨光里折射出詭異的光。,被倒下的講經臺半掩著。皮埃爾費力地挪開臺子,露出一道向下的木梯。“小心些,第**有點松動。”皮埃爾率先下去,腳步聲在狹窄空間里回蕩。。地窖比想象中寬敞,約有丈許見方,墻邊堆著些木箱,角落里擺著一張簡易行軍床,床頭的鐵皮柜上放著煤油燈、水壺和幾本厚書。最顯眼的是靠墻那張舊木桌,上面整齊排列著玻璃瓶、金屬器械、一架黃銅顯微鏡,還有幾個印著德文的鐵盒。:消毒藥水的刺鼻、舊書的霉味,以及隱約的草藥香。,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地窖的陰冷。他脫下破爛的教士袍,露出里面漿洗得發白的襯衫,又從箱子里取出一件干凈的換上。“坐吧。”他指了指行軍床,“我得先處理一下你的手。”:十指指甲外翻,掌心被碎磚石割得血肉模糊,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經有些化膿的跡象。奇怪的是,他并不覺得太疼。
皮埃爾從鐵皮柜里取出一個鋁制醫療箱,打開后里面是鑷子、剪刀、紗布、玻璃瓶裝的藥水。他打來清水,用鑷子夾著棉球,開始為陳越清創。
動作熟練而輕柔。
“我在巴黎大學讀的是醫科,后來才進了神學院。”皮埃爾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仿佛在轉移少年對疼痛的注意力,“我的導師常說,醫治身體和醫治靈魂,本質都是對抗無序與苦難。只是…”他頓了頓,“有些苦難,醫學和信仰都顯得無力。”
陳越沉默地看著那雙靈巧的手在自已的傷口上操作。藥水刺激得他肌肉一顫,皮埃爾立刻放輕動作。
“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皮埃爾問。
“十五。陳越。”
“陳越。”皮埃爾重復了一遍,發音標準,“好名字。超越困厄,很好。”
清創完畢,皮埃爾用紗布仔細包扎好陳越的雙手。接著,他從桌上取下一個皮革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翻開新的一頁。
“陳越,接下來我要問你一些問題,并做些簡單的檢查。這并非冒犯,而是為了了解你身體的狀況——你剛才展現的力量,非常罕見。我需要知道它是否會對你的健康造成隱患。你愿意配合嗎?”
陳越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皮埃爾先測了脈搏和體溫。當他把老式的懷表式體溫計從陳越口中取出時,眉頭微蹙:“三十七度八,低燒。但你的脈搏…每分鐘只有五十五次。”
他讓陳越站直,用一把木尺測量身高、臂長、腿長,一一記錄。接著又拿出一個手持式握力計——那是德國貨,黃銅外殼已經磨得發亮。
“用你最大的力氣握住它,左右手各三次。”
陳越照做。第一次右手握下時,指針猛地甩過刻度,咔噠一聲撞到了底。皮埃爾瞳孔微縮。他調整了儀器量程,讓陳越再試。
第二次,指針穩定在了一個數字上。
皮埃爾看著刻度,沉默了好幾秒,才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右手握力,62公斤。左手,58公斤。”
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成年男性的平均握力大約是45公斤。陳越,你比很多壯年礦工還要強。”
接著是反應測試。皮埃爾讓陳越平伸手臂,他手持一根小木尺懸在陳越拇指與食指之間,然后突然松手。陳越下意識地去夾——幾乎在木尺下落的瞬間就夾住了,只落下不到一寸的距離。
“反應速度…遠超常人。”皮埃爾喃喃道。
最后,他從一個鉛皮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東西。那是個沉重的金屬圓筒,一端有玻璃鏡片,另一端是可伸縮的皮腔——是一臺手持式X光機,最新式的德國貨,即使在歐洲也只有少數大醫院才配備。
“這是倫琴射線儀,能看見骨骼。”皮埃爾解釋道,“我需要看看你的手臂骨骼是否有損傷。放心,照射時間很短,沒有危險。”
陳越有些緊張,但順從地伸出了右臂。皮埃爾調整機器,按下開關。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鏡片后透出幽幽的藍光。透過另一端的目鏡,皮埃爾觀察了足有一分鐘。
當他抬起頭時,表情變得極為凝重。
“你的骨骼…骨皮質密度異常高,骨髓腔比例也比常人小。”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意味著你的骨骼更重、更堅固。但這種結構通常是長期重體力勞動者,或者…某些內分泌疾病患者才會有的特征。可你才十五歲。”
皮埃爾坐回椅子上,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和“陳越·初步觀察記錄”。
“現在,告訴我,陳越。”他語氣嚴肅起來,“你從小到大,有沒有生過大病?有沒有感覺力量突然增長的情況?還有…”他指向陳越的后頸,“你這里,是不是有一塊胎記?”
陳越身體一震。
皮埃爾的眼神太銳利,像能看穿皮肉。“剛才你救我時,我注意到你后頸的皮膚顏色有異。能讓我看看嗎?”
陳越猶豫片刻,轉過身,撩起后腦的短發。
昏暗燈光下,那塊暗紅色的印記清晰可見——約銅錢大小,邊緣不規則,但仔細看,確實能辨出幾分古代印信的輪廓,甚至隱約有篆文的筆畫感。
皮埃爾靠近細看,沒有觸碰,只是觀察。許久,他長出了一口氣。
“我曾在維也納的醫學年鑒上讀過一篇論文,關于‘返祖性體質突變’的個案報告。作者推測,某些家族會隔代遺傳遠古祖先的生理特征,比如更強的骨骼、更高效的肌肉代謝,就像動物界的返祖現象。”
他坐回桌前,鋼筆在紙上飛快書寫:“結合你父親的傳說,或許…這胎記并非單純的胎記,而是一種遺傳標記。它在極端情緒或生理壓力下被激活,促使你的身體釋放出某種…潛能。但這只是猜測,需要更多驗證。”
陳越聽得半懂不懂,但“返祖”、“祖先”這些詞,讓他想起了父親醉酒后常念叨的“岳家軍背嵬印,血不流**不休戰”的醉話。他從前只當是故事。
“那…這對我,是好事還是壞事?”少年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皮埃爾合上筆記本,正視著他:“我不知道,陳越。超出常理的力量,往往伴隨著超出常理的代價。你的低燒、心率過緩,都可能與此有關。從今天起,我需要每天記錄你的體溫、脈搏、飲食和體力消耗。同時,你必須補充營養。”
他走到墻角,打開一個木箱,取出兩個鐵皮罐頭、一小袋燕麥和幾盒牛奶粉——都是聯軍配給物資。
“牛奶、雞蛋、燕麥、肉罐頭,盡可能多吃。你的身體現在像一座高速運轉的熔爐,需要足夠的燃料。”皮埃爾頓了頓,“作為交換,你暫時留在這里,幫我整理藥品,照料可能送來的傷員。還有…”
他走到那排書籍前,抽出一本法文識字課本和一本《基礎物理圖解》。
“你得學習。如果這力量真是某種天賦,那么理解它、控制它,就需要知識。野蠻之力若無智慧引導,終將反噬自身。這是牛頓第三定律,也是我信奉的道理。”
陳越看著那兩本書,又看了看自已包扎好的雙手。地窖外隱約傳來零星的槍響和馬蹄聲,提醒著他這個世界的殘酷。但在這里,在這方昏暗卻有序的空間里,他第一次感覺到,那失控的、令他恐懼的力量,或許有被理解的可能。
“我學。”他聽見自已說。
皮埃爾點了點頭,將牛奶粉倒入杯中,沖上熱水,遞了過來。
“那么,第一課:能量守恒。你吃下去的食物,會轉化為你舉手投足的力量。今天,你救了我也消耗了巨大能量,現在,補充它。”
陳越接過溫熱的牛奶,一口口喝下。甜腥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真實的暖意。
煤油燈的光搖曳著,在墻壁上投出兩人晃動的影子。地窖外,1900年夏天的天津正在流血;而地窖內,一場關于力量與科學的啟蒙,悄然開始。
后頸的胎記,在無人注意時,又微微發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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