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光透過硝煙。。青磚灰瓦的民宅塌了大半，焦黑的房梁斜插在瓦礫堆里，空氣里彌漫著火燒與血腥混雜的氣味。運河的水面上漂著雜物，還有幾具腫脹的**隨著濁浪起伏。，雙手十指早已磨破，血混著黑泥結(jié)成了痂。他已經(jīng)挖了整整兩夜，此刻終于從折斷的梁木下拖出了父母的軀體。，母親王氏的額角有深可見骨的砸傷。兩人的手在最后一刻緊緊握著。，眼淚早就流干了。他只是機械地用手抹去父母臉上的灰土，一遍又一遍。后頸處那塊暗紅色胎記——自出生就有，形如一枚倒扣的將印——突然傳來**般的灼痛。，像有火線沿著脊椎燒向四肢百骸。，幾乎要栽倒。可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暖流從那胎記深處涌出，所過之處，連日挖掘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他下意識地抓住壓住父親小腿的那根橫梁——那原本需要兩三人才能抬動的木料，此刻竟被他生生掀起，甩到了一旁。，低頭看著自已沾滿血污的雙手。
“Aidez-moi…”（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聲從斜對面的街巷傳來，說的是洋文。

陳越猛地回神。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瀕死的絕望。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遺容，用半塊破席草草遮蓋，起身循聲跑去。

聲音來自一座塌了半邊的西式小樓前。樓是磚石結(jié)構(gòu)，門楣上掛著個銅十字架，已被砸歪。幾根沉重的房梁和碎磚堆成小山，底下壓著個人，只露出半截穿著黑色教士袍的身子，還有一只蒼白的手在微微抽搐。

陳越?jīng)_過去，雙手抵住最粗的那根梁木。后頸的胎記又是一熱，那股暖流再次涌現(xiàn)。他悶哼一聲，臂上筋肉賁起，竟硬生生將那梁木抬離地面半尺。

“出來！”他咬著牙吼道。

壓在底下的人掙扎著向外挪動，碎石嘩啦啦滾落。待那人脫身，陳越才松手，梁木轟然落回原處，激起一片煙塵。

救出來的是個洋人，約莫四十來歲，金發(fā)碧眼，臉上全是灰土，左側(cè)額角還在滲血。他身上的黑色長袍已經(jīng)破爛不堪，胸前掛著的銀十字架沾了血跡。最惹眼的是他隨身背著的一個皮箱，箱角有銅牌，刻著法文和醫(yī)學(xué)符號。

洋人癱坐在地，劇烈咳嗽了好一陣，才抬起灰藍色的眼睛看向陳越。

“Merci…謝謝你，孩子。”他說的漢語帶著古怪腔調(diào)，但咬字清晰，“我叫皮埃爾，皮埃爾·杜邦，來自法國，是傳教士，也是醫(yī)生。”

陳越警惕地退后了半步。這幾天他見夠了洋兵燒殺搶掠，對任何高鼻深目的面孔都本能地生出敵意。

皮埃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著指了指自已胸前的十字架，又拍了拍那口皮箱：“我不是**，孩子。我來中國五年了，在這座教堂行醫(yī)傳道。昨天…那些士兵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地下室整理藥品。”

他頓了頓，環(huán)顧四周廢墟，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憫：“這場災(zāi)難…對所有人都是悲劇。”

陳越沉默著。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碼頭上討生活，眼睛要亮，看人看骨。”眼前這個洋人，眼神里的疲憊與哀傷不似作偽。

皮埃爾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陳越下意識伸手扶住。

這一扶，皮埃爾忽然“咦”了一聲。他握住陳越的手腕，拇指在少年堅實的前臂肌肉上按了按，又迅速翻開陳越的眼瞼看了看瞳孔。

“你剛才抬起了那根梁木？”皮埃爾的眼神變得專注，那是醫(yī)者審視病患時的銳利，“以你的體型和年齡…這不正常。你受傷了嗎？有沒有感覺到頭暈、心悸？”

陳越抽回手，搖了搖頭。他自已也滿心疑惑，那突如其來的怪力，后頸的灼熱，都像一場夢。

遠(yuǎn)處傳來零星的槍聲和洋兵的呼喝。皮埃爾臉色一變，低聲說：“這里不安全，聯(lián)軍還在清剿殘余的義和團，見著青壯男子可能會…誤會。我的教堂雖塌了，地下室還能藏身。孩子，你若無處可去，可愿暫時跟我走？至少那里有干凈的水，還有些餅干。”

陳越回頭望了望自家廢墟的方向，又看了看皮埃爾。天大地大，他確實不知該往何處去。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皮埃爾松了口氣，彎腰提起那口沉甸甸的皮箱。箱子里發(fā)出玻璃器皿碰撞的輕響。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陳越父母遺體的方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愿主接納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息。”他輕聲用中文說，然后看向陳越，“等局勢稍穩(wěn)，我們可以回來，好好安葬他們。我承諾。”

陳越鼻尖一酸，用力咬住下唇，沒讓眼淚再掉下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瓦礫，轉(zhuǎn)身跟上了皮埃爾深一腳淺一腳的步伐。

晨光漸亮，映照著一座破碎的城池。運河的水聲嗚咽般流淌，仿佛在為一個時代的劇變低聲哀鳴。而在少年后頸處，那枚暗紅的“背嵬印”，正悄然散發(fā)著微不可察的余熱。

遠(yuǎn)處，紫竹林租界的方向，米字旗、三色旗、星條旗…已經(jīng)在殘破的樓宇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