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長的藤

---寒冬臘月，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雪。

小河的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兒，河邊枯黃的蘆葦在風里有氣無力地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里為了大家能夠方便用水，便沿著小河往村里由上往下砌了一條小水渠，村頭進水，村尾流出。

秀荷挺著九個多月的肚子，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服。

水冰冷刺骨，她的手剛浸下去就凍得通紅，指節很快變得僵硬發疼。

盆里堆著一家人的冬衣——丈夫陸強在鎮農機站維修時沾滿機油和泥土的工作服、婆婆那條厚重的老式棉褲，還有她自己那兩件洗得發白、肘部己經磨薄的舊衣裳。

她洗得很慢，身子太重了，每次彎腰都費勁，不得不側著身子，一點一點**。

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被河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那件工作服上的油污特別難洗，得用板刷沾了皂角粉使勁刷，這也是為什么她必須趕在雪前把這些洗完——陸強只有兩套能出門干活的工作服。

“秀荷啊，慢著點洗，不著急，當心身子。”

屋里傳來婆婆有些虛弱的聲音。

婆婆年輕時在采石場搬石頭，勞累過度，落下了嚴重的風濕，這兩年腿腳越發不利索，膝蓋腫得老高，有時疼的下不了地。

此刻她正坐在火桶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昏暗光線，瞇著眼縫補陸強一件磨破了領口的秋衣。

針腳細密，只是手有些顫。

“曉得了，媽。”

秀荷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勞作后的微喘，“就快洗好了。

您別累著眼睛，那件衣裳不急著穿。”

她望了眼河對岸，幾戶人家的煙囪己經冒起了淡淡的炊煙。

時候不早了，她得趕緊洗完回去做飯。

今天丈夫陸強輪休，從農機站下了早班回來，這會兒應該在屋里聽著那臺老舊的半導體收音機，或者收拾他那些鉗子扳手。

正想著，肚子里的孩子突然用力踢了一下，頂得她肋下生疼。

秀荷扶著后腰，慢慢首起身來緩口氣，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被一圈圈漣漪打散。

這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陸強披著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走出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他手里端著個搪瓷缸，走到河邊，看了眼盆里還有大半沒洗的衣物，眉頭習慣性地皺起——這是他在農機站擰那些生銹螺絲時常有的表情。

“這么冷的天，不能等明天出了太陽再洗？”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像是抱怨一個難修的零件。

秀荷沒停手上的動作，頭也沒抬，繼續用力刷著工作服上的油漬。

“明天？

廣播說了，明天怕是要下雪，更洗不成。

你睡醒了？

灶上溫著熱水，自己去倒。

媽剛才說想喝口小米粥，我洗完這點就去做。”

陸強沒動彈，站在那兒看了幾秒秀荷凍得通紅的雙手，又看了看她沉重的肚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仰頭喝了口水，含糊地說了句：“……站里王師傅說，這種天洗衣裳得加熱水。”

便轉身趿拉著棉布鞋回屋了。

門沒關嚴，隱隱能聽到收音機里傳來滋滋啦啦的戲曲聲。

婆婆聽著外面的動靜，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兒子在農機站干活辛苦，一天到晚跟鐵疙瘩打交道，回到家話就更少了，性子也磨得又硬又倔。

秀荷對丈夫的來去沒什么太大反應。

農機站的工資本就不高，時忙時閑，陸強又只是個臨時工，指不定哪天就沒活干了。

這讓她心里總是懸著一塊石頭。

她又蹲了約莫一刻鐘，才終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

她費力地端起木盆，腰酸得讓她輕輕“嘶”了一聲。

“慢著點走，秀荷，當心腳下滑。”

婆婆隔著窗戶叮囑。

“嗯，知道。”

秀荷應著，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

她剛走到院壩中間，一片冰涼突然貼上她的鼻尖。

秀荷抬起頭，細碎的白色雪花正從鉛灰色的天空稀疏地飄落下來。

“下雪了。”

她喃喃自語。

屋里，陸強正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一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混著零星的工具碰撞聲從虛掩的門縫里飄出來。

婆婆微微首起身，朝著窗外張望，眼里帶著對這場雪的憂慮——下雪天，農機站的活兒就更少了。

秀荷在雪中站了片刻，隨即，一步步，地朝那個亮著昏黃燈光、飄散著煙火氣的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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