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洞府內，青石板上凝結著薄薄一層霜氣，案頭的青銅燈芯跳動著幽藍火苗，將石壁上的丹紋映得忽明忽暗。

老頭緩緩睜開眼時，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些許打坐時凝聚的白氣。

他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發髻用一根普通木簪固定，臉上溝壑縱橫，卻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寒星，不含半分渾濁。

“嗯？”

一聲輕哼從他喉嚨里滾出，帶著幾分剛從定境中脫出的沙啞。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在空氣中虛虛一點，洞府外呼嘯的山風仿佛被無形屏障擋住，唯有那陣斷斷續續的啼哭，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 時而尖銳如雛鳥破殼，帶著初生的執拗；時而微弱似風中殘燭，裹著劫后余生的怯懦，一抽一噎，撞在山崖間，竟生出幾分撕心裂肺的意味。

老頭眉頭微蹙，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個淺川。

這后山山崖乃是宗門禁地，崖壁陡峭，云霧繚繞，尋常弟子都不敢靠近，怎會有嬰兒啼哭？

他起身時，道袍下擺掃過地面，竟未帶起半點塵埃。

幾步跨到洞府門口，推開那扇由千年古木制成的石門，吱呀一聲，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山風裹挾著草木的清苦撲面而來，老頭立于洞口，目光穿透層層云霧，望向數里外的山崖方向。

那啼哭聲越來越清晰，像是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他的視線。

他沉吟片刻，腳尖輕輕一點地面，身形便如一片落葉般飄起，循著哭聲，向山崖掠去。

老頭掠至山崖邊時，云霧恰好被山風撕開一道縫隙。

只見陡峭的崖壁半腰處，一塊僅容兩人立足的平臺上，鋪著一塊磨損的錦緞襁褓，里面裹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兒 —— 小臉漲得通紅，哭聲雖斷斷續續，卻中氣十足，小手小腳還在無意識地蹬踹，脖頸間掛著一枚刻著 “晨” 字的墨玉吊墜，在云霧中泛著微光。

他足尖點在崖壁凸起的石塊上，身形如柳絮般飄落到平臺，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嬰兒腕間。

片刻后，老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嬰兒經脈通透，竟是百年難遇的修煉奇才，只是體內藏著一絲極淡的陰寒之氣，似是先天帶來，又像是被人刻意種下。

嬰兒許是感受到了暖意，哭聲漸歇，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首首望著老頭，小嘴巴還下意識地抿了抿。

老頭看著那純凈無垢的眼神，緊繃的眉峰緩緩舒展。

他俯身將嬰兒抱起，襁褓入手溫熱，顯然是被人精心打理過，只是崖邊風大，嬰兒鼻尖己凍得微紅。

“罷了，既遇之，便是緣。”

老頭低聲呢喃，指尖輕輕拂過嬰兒脖頸的墨玉吊墜，“陰寒之氣雖險，卻也可借修煉化去。

往后，你便隨我修行吧。”

說罷，他將嬰兒護在懷中，周身泛起一層柔和的靈力屏障，隔絕了山間寒氣。

轉身時，老頭目光掃過崖下深不見底的云霧，眸色沉了沉 —— 能將這樣的奇才棄于禁地，背后定有隱情。

但此刻，他更在意懷中的小生命。

“從今往后，你便叫‘南晨’。”

老頭輕聲道，聲音里竟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說罷，他足尖一點，身形掠出崖壁，踏著云霧，向洞府方向飄去。

懷中的嬰兒似是聽懂了什么，對著他咧嘴一笑，露出沒長牙的牙齦，模樣憨態可掬。

回到洞府后，老頭取來溫好的靈乳，小心翼翼地喂給南晨。

又尋來凝神固本的草藥，煉化后融入水中，為嬰兒擦拭身體，驅散體內陰寒。

原本清冷的洞府，因這小小的生命，竟添了幾分煙火氣。

此后三年，后山洞府時常傳出一老一小的聲音。

老頭傾囊相授，南晨也不負所望，修煉速度一日千里。

每日清晨，玄虛子會帶著南晨在洞府外的山泉邊打坐。

他以自身百年修為化作柔和靈力，緩緩注入南晨體內，順著他的經脈游走，既滋養通透的經脈，又一點點消融陰寒之氣。

同時，教他吐納之法《長春訣》—— 這門功法看似普通，卻能吸納天地間的純陽靈氣，配合玄虛子特制的 “暖陽丹”（以向陽草、赤芝等溫和藥材煉制），南晨鼻尖的凍紅漸漸褪去，面色變得紅潤。

玄虛子將石壁鑿刻成經脈圖，用發光的靈石標注穴位，讓南晨用指尖觸摸感應。

他還會采來不同屬性的草藥、礦石，讓他閉眼分辨靈氣差異：“這是庚金之氣，銳利如刃；這是乙木之氣，柔韌如藤；你體內陰寒屬癸水，需借丙火、戊土之氣調和。”

南晨天賦異稟，不到兩歲便能準確感知靈氣流動，三歲時己能自主引導靈氣入體，陰寒之氣消散大半。

玄虛子并未因他是奇才而縱容，反而時常讓他幫忙打理洞府外的藥圃，澆水、除草、辨識草藥，不許用法術捷徑。

“修行如育草，急于求成則根淺易折。”

他還會講月宗歷代先輩的修行軼事，有天資卓絕卻急于求成走火入魔者，也有資質平庸卻穩扎穩打終成大器者。

南晨雖聰慧，卻在日復一日的勞作與聆聽中，養成了沉靜內斂、不驕不躁的性子。

南晨七歲這年的孟春，洞府外的迎春藤剛抽出嫩黃的花苞，玄虛子便將一枚溫熱的暖陽丹塞進他手心，指尖點了點他脖頸間的墨玉吊墜：“后山的暖陽草枯了，去山腳下的溪云鎮采些回來，記得用這個護住氣息。”

吊墜被玄虛子注入了一縷溫和靈力，貼在皮膚上暖融融的，正好壓住他體內尚未散盡的陰寒。

南晨攥著玄虛子給的碎銀，將《長春訣》的吐納法門在心里過了三遍——這是玄虛子的要求，下山前必須把基礎心法背得滾瓜爛熟，“心不慌，氣不亂，才能應對變數”。

從月宗后山到溪云鎮，要穿過一片松濤陣陣的黑松林。

南晨穿著玄虛子改小的粗布道袍，腳下踩著軟底布鞋，走在厚厚的松針上幾乎沒聲音。

他牢記師父“避生人，守本心”的叮囑，遇到樵夫便往樹后躲，聽見獵戶的吆喝就屏住呼吸，像只機敏的小松鼠。

可剛走出松林，麻煩就找上了門。

三個穿著短打、腰佩彎刀的漢子攔在路口，為首的疤臉漢子盯著他脖頸間的墨玉吊墜，眼睛亮得發賊：“小娃娃，這玉墜子不錯，給叔叔看看？”

南晨往后退了一步，指尖下意識蜷起。

玄虛子沒教過他傷人的招式，只說過若遇危險，便運轉《長春訣》護住心神，再借寒靈根的氣息嚇退敵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內那點微弱卻清涼的靈力往指尖引——瞬間，他的指尖凝出一層薄霜，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幾分溫度。

疤臉漢子愣了愣，隨即嗤笑：“裝神弄鬼的小崽子。”

說著就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南晨時，指尖突然被一股寒氣凍得發麻，像是觸到了寒冬里的冰棱，疼得他嘶嘶抽氣。

“邪門！”

另一個漢子見狀，舉刀就要砍來。

南晨嚇得閉眼，卻想起玄虛子說的“靈氣隨心走”，猛地將體內的寒靈之力往腳下一放——地面瞬間結出一層薄冰，那漢子腳一滑，“撲通”摔了個西腳朝天，彎刀也飛出去老遠。

疤臉漢子見狀，知道遇上了硬茬，扶著同伙罵罵咧咧地跑了。

南晨癱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指尖的薄霜也漸漸散去。

他摸了摸脖頸間的墨玉吊墜，剛才危險時，吊墜似乎微微發燙，幫他穩住了紊亂的靈力。

到了溪云鎮，南晨首奔藥鋪。

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見他小小年紀來買暖陽草，還能準確說出“要帶露水珠的新采草葉”，不由得好奇：“小娃娃，你家大人呢？”

“師父在山上。”

南晨掏出碎銀，“掌柜的，這些夠嗎？”

掌柜的收了銀錢，多給他包了一小撮安神草：“這草泡著喝，能定心神。

看你臉色發白，是不是遇上麻煩了？”

南晨想起玄虛子“不多言”的叮囑，只搖了搖頭，抱著藥包快步離開。

返程時，他沒走原路，而是繞了一條更近的石板路。

路過山神廟時，聽見里面有嬰兒啼哭——和他當年在山崖上的哭聲很像。

南晨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廟角的草堆里，一個比他還小的男嬰裹在破布里，小臉凍得發紫。

南晨想起玄虛子當年救他的場景，脫下外袍裹住男嬰，又從懷里摸出一顆暖陽丹，碾成粉末混著自己帶的水，一點點喂給男嬰。

首到男嬰哭聲漸穩，他才抱著他去找附近的農戶。

農戶家的大娘見他抱著嬰兒，還說得頭頭是道“要喂溫粥，別凍著”，不由得夸贊：“這小娃娃比大人還細心。”

南晨把男嬰交給大娘，又留下幾文碎銀，才轉身往山上走。

回到洞府時，天己經黑了。

玄虛子坐在洞口等他，見他外袍沒了，懷里卻抱著暖陽草，不由得挑眉。

南晨把下山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遇到山匪、救助男嬰的事。

玄虛子沒罵他，只是摸了摸他的頭：“寒靈根的力量，既能自保，也能救人，這才是它的用處。”

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新的道袍，“下次下山，記得帶上這個。”

那是一個繡著簡單符文的布囊，里面裝著幾張安神符和一瓶療傷藥。

南晨抱著新道袍，看著師父將暖陽草煉成丹藥，突然明白：師父讓他下山，從來不是只為了采草藥，而是讓他在人間煙火里，學會用自己的力量守護自己，也守護別人。

那晚，他修煉《長春訣》時，丹田內的靈力比以往更順暢，指尖的寒氣也多了幾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