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打殘繡

暮春的金陵城落著冷雨，細密的雨絲斜斜織下，打濕了蘇繡閣門前那塊褪了色的青布幌子。

木質(zhì)的門楣裂著細紋，門環(huán)上的銅綠被雨水浸得發(fā)亮，整座繡閣像一頭垂暮的老獸，蜷縮在秦淮河畔的窄巷里，連檐角的蛛網(wǎng)都透著蕭索。

內(nèi)堂的窗紙糊得單薄，雨珠砸在上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蘇晚卿坐在臨窗的繡架前，背脊挺得筆首，指尖的銀針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在半透明的素緞上來回穿梭。

燭光下，她眼底布著淡淡的***，顯然己是連日未眠——案上那方“松鶴延年”雙面異色繡屏風，還差最后一只仙鶴的尾羽便能完工，而柳府的取貨期限，就在明日清晨。

“嗤啦”一聲輕響，銀線忽然在緞面上絆了個結(jié)，蘇晚卿下意識地收緊指尖，針尖刺破指腹，滲出一小粒殷紅的血珠。

她渾然不覺，只蹙著眉將線結(jié)挑開，首到血珠滴落在素緞的留白處，才驚得抬手按住傷口。

這己是今日第三次斷線了。

她指尖摩挲過繡面上松針的紋路，那是用最細的“游絲繡”技法繡成的，每一根松針都帶著自然的弧度，可若是湊近了看，便能發(fā)現(xiàn)部分絲線的光澤有些發(fā)暗，甚至在轉(zhuǎn)折處起了毛。

這不是她的技法出了問題，是這批絲線本就摻了雜質(zhì)——為了壓低成本，布莊老板將劣等絲線混在好線里賣給了她，而她那時急著趕工，竟沒來得及細看。

蘇晚卿放下銀針，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陳舊的漆盒。

盒子里鋪著暗紅的絨布，放著幾縷光澤瑩潤的孔雀羽線，那是沈繡閣鼎盛時的存貨，也是她如今僅有的“家底”。

她捏起一縷孔雀藍的線，指尖微微發(fā)顫——用這線補繡仙鶴尾羽固然能救急，可用完了，下次再遇著這樣的情況，她便真的山窮水盡了。

三年前，父親病逝，留下一**為軍需繡制軍備拖欠的債務，沈繡閣的招牌便倒了大半。

昔日求繡者踏破門檻的盛況不再，如今連街坊鄰里都勸她：“晚卿姑娘，女孩子家拋頭露面太辛苦，不如找個好人家嫁了，這些爛攤子就別管了。”

可她不能不管，沈繡閣是祖母傳下來的基業(yè)，蘇繡更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東西。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繡閣的沉寂，伴隨著粗嘎的吆喝：“蘇晚卿！

柳夫人要的屏風繡好了沒有？

我們家夫人可是等著明日宴請貴客用的！”

蘇晚卿心頭一緊，連忙將孔雀羽線藏回盒中，起身去開門。

門閂剛一拉開，一股寒氣便裹著雨絲撲了進來，柳府的管家?guī)е鴥蓚€仆役站在門口，三角眼掃過屋內(nèi)的陳設，臉上滿是不屑：“這破地方，也虧得我們夫人肯屈尊下單。

屏風呢？

快拿出來讓我瞧瞧，別耽誤了夫人的大事。”

蘇晚卿側(cè)身讓他們進來，聲音輕卻穩(wěn)：“管家稍等，還差最后幾針便能完工。

只是這批絲線……少廢話！”

管家不耐煩地打斷她，徑首走到繡架前，伸手便要去翻那屏風，“我們夫人說了，今日必須把東西帶走，若是繡得不好，不僅分文不給，你還得賠我們夫人的宴請損失！”

他的指尖剛碰到緞面，蘇晚卿便上前一步攔住了他，語氣多了幾分堅定：“管家自重，繡品未成，不可隨意觸碰，以免污損。”

“喲，還挺金貴？”

管家嗤笑一聲，用力甩開她的手，“一個破落匠戶的女兒，也敢跟我擺架子？

我告訴你，今日這屏風要是達不到我們夫人的要求，我就拆了你這破繡閣的招牌！”

蘇晚卿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后腰撞到了繡架的木棱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她望著管家囂張的嘴臉，又低頭看向繡面上那只缺了尾羽的仙鶴，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雨水還在敲打著窗紙，燭光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映著她眼底的倔強，像暗夜里不肯熄滅的火星。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伴隨著馬蹄踏過水洼的輕響。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撐著油紙傘站在巷口，雨幕模糊了他的面容，只隱約能看到他腰間懸著的虎頭佩刀，以及周身散發(fā)出的凜冽氣場。

他似乎是被這邊的爭執(zhí)吸引，目光穿過雨絲，落在了蘇晚卿緊抿的唇和指間未干的血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