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墮胎藥------------------------------------------，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整個趙家，只有小叔子趙寶強和婆婆自己能吃上這個。她懷著五個月的身孕，早上只喝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此刻餓得胃里泛酸，卻不敢吭聲。“還磨蹭啥？粥熬好了端上來！”，沈清月應了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眼前黑了黑。她扶著灶臺穩住身子，等那陣暈眩過去，才小心地端起粥碗。，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另一只手始終護著小腹，這是她在這個家里唯一活下去的念想。，劉翠花正盤腿坐在炕上嗑瓜子，小兒子趙寶強歪在一邊，翹著腿剔牙。趙寶根坐在門檻上，悶頭抽旱煙，見她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太熟悉這種氛圍了。每當他們娘仨有事瞞著她，就是這樣——婆婆眼神閃爍，小叔子一臉看好戲的痞笑，丈夫低頭裝死。“粥放下，你站一邊，我有話跟你說。”劉翠花拍拍手上的瓜子皮。，沒坐下，就站在炕沿邊。她的位置是站著的，在這個家里，她沒有坐下的資格。，咂摸咂摸嘴，開口了：“衛生院我托人問好了，明兒個一早，讓寶根帶你去，把孩子做了。嗡”的一聲，像有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媽，你說啥？裝啥糊涂？”劉翠花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肚子里那個是女娃，留著干啥？賠錢貨！趁早做了，養兩年身子，再給寶根生個帶把的。可是……”
“可是啥可是？”劉翠花嗓門陡然拔高，“你嫁進趙家兩年，吃我的喝我的，讓你生個孫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可是？”
沈清月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壓著發抖的聲音說：“媽，衛生院查的那個不準的，我聽說好多人都查錯了……”
“放屁！”劉翠花啐了一口，“人家大夫親口說的，還能有假？你少給我整這些有的沒的，這事兒沒得商量！”
沈清月扭頭看向門檻上的趙寶根。
她的丈夫，成親兩年，雖然話不多，雖然什么都聽***，但到底是她的男人。她懷的是他的骨肉，他總該……
“寶根。”她喊他，聲音里帶著最后一絲祈求。
趙寶根肩膀抖了一下，把煙頭往地上一摁，沒抬頭：“媽說得對，女娃……女娃確實沒啥用。你聽話，做了，以后咱再生。”
沈清月的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一點一點捏碎。
“那是你的孩子。”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親骨肉。”
趙寶根終于抬起頭看她，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心疼，只有不耐煩：“你咋這么犟呢？我媽不也是為了咱家好？寶強那邊還等著用錢，你這一胎不生兒子，家里咋辦？”
沈清月這才注意到，趙寶強今天一直沒吭聲，但臉上那得意的笑就沒下去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寶強又欠賭債了？”她盯著劉翠花，“你們要錢還賭債，所以逼我打胎？”
劉翠花被戳中心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惱羞成怒：“你管那么多干啥？我告訴你，這事兒已經定了！明天去醫院把孩子做了，過兩天老王家來人相看，你收拾利索點！”
“老王家的……”沈清月腦子轉不過來，“相看我干啥？”
“干啥？”趙寶強終于開口，嬉皮笑臉的，“嫂子，隔壁村王瘸子家，你知道吧？他妹子雖然傻了點，但能生養啊，給我當媳婦正好。王瘸子說了，只要你肯嫁過去，他妹子倒貼兩床被褥送來，之前的賭債也一筆勾銷。嫂子，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沈清月只覺得天旋地轉。
換親。
她聽過這個詞，村里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偶爾會拿女兒給兒子換媳婦。可她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她已經是趙家的媳婦，肚子里懷著趙家的種，他們竟然要把她賣了，換一個傻子來給小叔子當老婆？
“我是你兒媳婦！”她盯著劉翠花，眼眶通紅，“我肚子里是你孫女！”
“孫女算個屁！”劉翠花一拍炕桌站起來，“你少給我嚎喪！這事兒就這么定了！王瘸子那邊說了，只要你肯嫁，彩禮照給，二十塊大洋！二十塊！夠寶強娶媳婦還債了！你嫁過去也是享福，王瘸子雖然瘸，但人家有手藝，餓不死你！”
“我不去。”沈清月往后退，一直退到門邊，“我死也不去。”
“不去？”劉翠花冷笑一聲，眼神陰惻惻的，“這可由不得你。”
她朝趙寶強使了個眼色。趙寶強從炕上跳下來，一把抓住沈清月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嫂子，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實聽話，大家都好過。”
沈清月拼命掙扎，可一個懷著五個月身孕的女人，哪里掙得過一個壯勞力？她被趙寶強連拖帶拽，扔進了后院堆放雜物的柴房。
“哐當”一聲，門從外面鎖上了。
“好好待著，明天一早送你上路！”劉翠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肚皮不爭氣！”
黑暗里，沈清月蜷縮在墻角，渾身發抖。
柴房又冷又潮，地上只有一捆發霉的稻草。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肚子，能感覺到里面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動——很輕微，像蝴蝶扇動翅膀。
她的孩子，還活著。
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她捂住嘴，不敢發出聲音，怕外面的人聽見。可越忍，身子抖得越厲害，最后只能把臉埋進膝蓋里，任由淚水打濕衣襟。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響了一下。
沈清月猛地抬頭，以為他們又要來折磨她。門縫里透進來一點月光，借著那點光，她看見趙寶根端著個碗，鬼鬼祟祟地溜進來。
“清月。”他蹲下來，把碗往她面前遞，“把這個喝了。”
沈清月低頭看，碗里是半碗渾濁的水，碗底沉著白色的粉末。
墮胎藥。
她的心，徹底涼透了。
“寶根……”她抬頭看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你真的要殺自己的孩子？”
趙寶根不敢看她的眼睛，把碗又往前遞了遞：“你別怪我，我媽說了，你不喝藥，明天也得硬灌。你自己喝，少受點罪。”
“趙寶根。”沈清月一字一頓地叫他的名字，“我嫁給你兩年，給你洗衣做飯，伺候**，挨你弟弟的打，我從來沒怨過。因為我想著，咱們是夫妻，日子總會好的。可你今天要親手殺我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趙寶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你別說了，快喝吧。”他抬起頭，終于看向她，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心疼，甚至沒有掙扎，只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媽說了，女娃不能要。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
沈清月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她想起兩年前嫁進趙家那天，這個男人掀開她的紅蓋頭，憨厚地笑著說：“以后我護著你。”
她信了。
她信了兩年，換來的是一碗墮胎藥。
“好。”她伸出手，接過那只碗，“我喝。”
趙寶根松一口氣，站起來準備走。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沈清月猛地舉起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趙寶根嚇得跳起來：“你瘋了！”
“滾。”沈清月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冷得像冰，“告訴**，我沈清月，就算是死，也不會讓你們碰我的孩子一下。”
趙寶根愣愣地看著她，像是不認識這個女人。
兩年來，沈清月在這個家里從來都是逆來順受，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像一頭護崽的母狼，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咬斷敵人的喉嚨。
他忽然有點心虛，罵了一句“瘋婆娘”，轉身跑了出去。
門再次被鎖上。
黑暗里，沈清月慢慢蹲下來，把碎裂的碗片一塊一塊撿起來。她的手指被劃破，鮮血滴在那些白色粉末上，她感覺不到疼。
最鋒利的一片，她藏進了袖子里。
然后她重新蜷縮回墻角，一只手護著肚子，一只手攥緊那片瓷。外面傳來劉翠花的罵聲和趙寶根的辯解聲，她充耳不聞。
她輕輕摸著肚子，那里又有輕微的動靜，像是孩子在回應她。
“乖，不怕。”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娘在。娘一定帶你逃出去。”
柴房外，月亮躲進云里。
漫長的黑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