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生之淵

林野是被指尖的涼意驚醒的。

不是臥室空調的冷風，是種浸骨的、帶著金屬銹味的濕冷，像剛從積了半個月的雨水里撈出來。

他睜開眼時，視線里沒有熟悉的天花板，只有一道狹長的光縫，從頭頂上方半米處的地方漏下來，在身前的地面上投出細如發絲的陰影。

“醒了？”

聲音從背后傳來，貼著耳朵，卻沒有一點溫度。

林野猛地回頭，脖頸像生銹的合頁般咯吱作響。

身后站著個穿灰布衫的人，臉埋在兜帽的陰影里，只能看見下頜線繃得筆首，手里攥著根銅制的鑰匙，鑰匙鏈上掛著塊碎鏡片，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反射的光在墻上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亮痕。

“這是哪兒？”

林野的聲音發啞，他想撐著地面坐起來，卻發現手掌下不是床褥，是鋪著青石板的地面，石板縫里還滲著黏糊糊的潮氣，蹭在皮膚上像細小的蟲子在爬。

灰布衫的人沒回答，只是把銅鑰匙往他面前遞了遞。

鑰匙柄上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小孩子用指甲劃出來的。

“往前走，找到第二扇門。”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記住，別回頭，別碰墻上的畫。”

林野剛要追問，那人己經轉身往光縫的方向走，腳步踩在石板上沒有聲音，像一團煙似的融進了陰影里。

原地只剩下他，還有那把攥在手心、漸漸變涼的銅鑰匙。

他站起身，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回廊里。

回廊兩側的墻壁是暗褐色的，不知道涂了什么東西，摸上去又硬又滑，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點說不清的腥氣。

墻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畫，畫框是發黑的木頭做的，玻璃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畫里的內容，只能隱約看出都是肖像畫的輪廓。

回廊的盡頭有一扇門，木門板上裂著幾道深縫，門把手上纏著一圈生銹的鐵絲。

林野想起灰布衫人的話，握緊鑰匙往那扇門走。

腳步剛動，身后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墻壁。

他的后背瞬間繃緊，下意識想回頭——“別回頭”三個字突然撞進腦子里。

林野咬著牙停住動作，指甲掐進掌心，疼意讓他清醒了些。

那刮墻聲還在響，從回廊的另一端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正貼著墻根爬過來，爪子撓過石板的聲音清晰得能數出節奏。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沖到門前。

銅鑰匙**鎖孔時，他聽見身后的聲音停了。

不是消失，是突然停住，像被人掐斷了喉嚨的貓。

林野的手開始發抖，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好幾次才對上齒，“咔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猛地推開門，一股更濃的霉味涌進來，混雜著紙張腐爛的氣息。

門后的房間比回廊更暗，只有正中央的桌子上擺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火苗搖曳著，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桌子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紙頁己經發黃發脆，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第一層，回廊。

別信灰布衫的話——”后面的字跡突然斷了，紙頁上有一塊深色的污漬，邊緣發黑，像是干涸的血跡。

林野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剛想把筆記本拿起來，油燈的火苗突然“噗”地一聲滅了。

黑暗里，他聽見身后的門自己關上了，“咔嗒”一聲，是鎖芯落下的聲音。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正趴在天花板上，用指甲輕輕敲著木板。

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后變成了清晰的、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從天花板的一端，慢慢朝著他的方向爬過來。

林野僵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本筆記本，紙頁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下一扇門，可此刻，他連睜開眼睛的勇氣都快沒有了——因為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從天花板的陰影里，慢慢往下看。